说得多了，不说会不会招人烦，便是内里隐含的不信任，也会让人心生不快。而且，总也不好将什么“胎还未坐稳”这样不大吉利的话挂在嘴边。
跟咒人似的。
傅夏北却没想那么多，只笑着点点头：“没事的唯唯，我娘亲生我前一日还去跑马了呢！”
严允娴亦是点头附和：“没错。我怀小二的时候，也几乎日日跑马。”
“就怀那对双胞胎的时候，若非到了五六个月了、肚子太大上不去马，不然也是要跑到生产前一日的。”
她的声音不算太大，但此刻花厅十分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
满屋皆惊，一时安静下来。
严允娴嫁给徐叔双的时候，他刚刚在漠北崭露头角。
没有战事时，夫妻二人便随着已经封为将军的二哥二嫂住在漠北将军府；战事一起，那三人去了军营，她便独自居住，兴起了就回一趟娘家，可自由自在得很。
她怀着身孕的时候，恰漠北战事胶着，身为主将的徐仲武和康裕彤夫妻俩住在军营不得回。但徐叔双那会儿不过军中校尉，还是能常回将军府的。
当时徐国公夫人还在世，写信给三儿媳，道是她想派人去漠北照顾她，但被严允娴拒绝了。
想着漠北有三儿媳的娘家人，徐国公夫人便没有再坚持，只由着他们年轻的夫妻俩自己折腾。
不想，他们竟是如此照顾孕妇的，竟由着她大着肚子日日跑马！
若非此刻严允娴自曝，徐国公府的人还真不知道这回事，就连她的妯娌们也都被她震住了。
罗巧薇和齐婧看了看虎了吧唧的妯娌，随即相视一眼，皆苦笑一声。
得，原是有过前科的，她们这些文文弱弱的人，就别再说什么讨人嫌的话了。
严允娴口中的小二媳妇傅夏北认真地点头，显然十分赞同婆母的话，而双胞胎的妻子们则面面相觑。
她们的夫君徐振容和徐佑容，在徐家这一辈的序齿分别为五和六，皆从文，常留京城。
她们嫁过来的时候，婆母早就随公爹常住漠北，甚少回燕京城。是以她们虽知道自己的婆母虎，但还真不知道她会这么虎。
住京城里的千金小姐，从婆母、二嫂寄回的信中窥见漠北一隅，晓得那里天高地阔自由自在，但哪里晓得，怀了孕的妇人还能在马背上颠簸？
她们这些久居深闺的妇人，若是怀了孕只恨不得就只待在国公府里，哪里都不去才好。偶尔出门参加宴会，或者到街上走走，也只会避着熙攘的人群走，就怕冲撞了肚子里的孩子。
咳咳，想多了。
她们都是承元末年嫁进来的，因着当时年纪还太小，在暂居徐国公府的龚太医的劝说下，各个都在避孕。
故而，嫁进徐国公府如今也有三年了，她们的肚皮都还没动静，关乎怀孕的事也只是观察自家娘亲、姨娘们或嫂嫂们得来的经验。
或许，怀了孕的妇人当真不都是那么脆弱的呢？瞧瞧婆母、二嫂嫂和她的娘亲就知道了。
罗巧薇见年轻媳妇们的面色变来变去，轻咳了一声，将这话题岔了过去。
可不能再让三弟妹说下去，不然有哪位媳妇儿再学了去，可不得将徐国公府闹翻了天？
要知道，这批媳妇儿们中，好几个今年已满了十八岁，入了秋便都要停了避孕的熏香的。
许是明年，这批人里边得有好几个挺着大肚子的，可不能让她们跟着学了这些歪理。
至于二侄媳妇傅夏北，反正过了这个夏季，她就要回漠北；罗巧薇再担心，也只眼不见为净为是！
管她到时候是不是挺着个快要生产的肚子跑马，总归她也见不到了。
徐乐蓉自幼得大伯母庇护良多，素来很猜得出她的心思；见她如此，便笑盈盈的，配合着她转了话头。
【嫂嫂们只管坐下便是，不必如此拘束。】她的目光落在略微拘谨的十一嫂嫂和十二嫂嫂身上，眸中笑意不变。
徐乐蓉的十三个嫂嫂里边，除了七嫂嫂和十三嫂嫂都是在她进宫后才嫁进徐国公府的，与她没怎么相处过外；就数八到十二这五位嫂嫂与她相处的时日最短，是在她进宫当年嫁进来的。
而这五人中，八嫂嫂还好，和她相处的时间也快有半年；又因着大房与她的关系密切，二人虽不过分热络，但不至于太过生疏。
但十一十二两位嫂嫂，因着她们夫君在四房的尴尬处境，可能心里有些想法，和徐乐蓉见面时，总有几分不自在。
平日里徐家人进宫，除了徐乐蓉嫡亲的大嫂嫂江宜贞是每回必跟来的外，其余三房都是轮流的。
那时人少，徐乐蓉还未觉得十一十二嫂嫂有这样拘束。今日人一多，就十分明显了。
齐婧随着她的视线转向两个庶子媳妇儿，心中微叹，随即示意自己的大儿媳稍稍照看弟妹们。
三少夫人会意，笑着将她们拉着坐到了自己身边。她也没多说什么话，只笑容可亲，又亲手为两位弟妹倒了茶，气氛便很快和缓过来。
但这一幕看在旁人眼中，便又有了别的想法。
“三嫂嫂可偏心，”九少夫人是个活泼的，见状撒起了娇，“我和小十弟妹可也还没坐下呢！”
十少夫人用帕子捂着唇，朝看过来的嫂子摆了摆手：“三嫂嫂可莫看我，我这就和九嫂嫂坐下。”她说着便拉着九少夫人坐在了一旁。
九少夫人坐下时，笑着轻轻掐了掐弟妹的脸：“小十弟妹可真不厚道，”她说，“明明我家夫君和小十弟弟才是双胞胎。”
她的声音压得低，花厅里一众年轻媳妇们又都坐了下来，发出的轻微动静掩盖了她的话。
十少夫人捂着脸求饶：“好嫂嫂，快放手，娘娘和母亲要看过来了。”
九少夫人果真松了手，只她偏头瞧了瞧上首，发现徐乐蓉正跟大伯母、三伯母和自家婆母她们在说话，没注意到这边，便知自己被哄骗了。
十少夫人低声哄她：“九嫂嫂和她们计较那么多作甚？闹得不好看，母亲也为难。”
“再说，人家妯娌嫁的也可是一对双胞胎呢！”她说。
双胞胎少见，但在徐家，双胞胎可真是不稀罕。两代人里边，出了四对呢！
九少夫人点了点弟妹的头：“你呀你！”她微微摇了摇头，瞥一眼视线朝这边看来的十一、十二弟妹，及时住了口。
罢了，到底是在行宫，别真闹起来，免得丢了娘娘的脸，而母亲又要为难。她撅了噘嘴，见三嫂嫂推过来一盏茶，面上很快又露出笑来。
再过两年，避孕的熏香一停，这几人很快都是要当娘的人了。此时还都一团孩子气，愁人。
三少夫人见着自己这九弟妹脸上表情这样丰富，心里无奈极了。
两对双胞胎，年纪又相近，还隔着那样深切的隔阂，三少夫人抬眼看向齐婧，为自家婆母感到为难。也不知这些年，她是如何过来的。
罗巧薇坐在徐乐蓉下首，偶尔和她说说话。
她坐得高，身为当家夫人，又习惯了看顾一大家子，视线随时照料着底下众人。
九少夫人、十少夫人和十一、十二少夫人四个年轻媳妇儿之间的暗流涌动，她尽收眼底。
瞥了一眼镇定自若的四弟妹齐婧，罗巧薇心里有些不好受。
分明四弟和四弟妹谁也没做错，却因着一对庶子双胞胎，这些年可不知往心里咽了多少苦水。
可细想想，小十一、小十二两个孩子又做错了什么呢？
当年事情发生时，他们都还未出生。出生后虽有双生子的吉兆，但父亲依旧不喜甚至可以说是厌恶他们。
这些年若非四弟妹心善，他们在府中也不好过。
正想着，齐婧朝她看来，对她微微摇了摇头。
罗巧薇会意，收起了那些复杂的思绪，只一心和徐乐蓉说起话来。
花厅里热热闹闹的，这当会儿，话题已经不知转到了何处去。
罗巧薇见着屋中年纪和自家侄女相仿的侄媳妇们，也没太拘着她们，任她们笑语盈盈，闹声传出了花厅。
她则瞅了个时机，悄悄问徐乐蓉：“唯唯，你身子可好些了？昨日……”
怕涉及到公孙仪，她没将后面的话问全。
但熟悉她的徐乐蓉已经明白了她到底是问些什么，她笑着点点头：【大伯母别担心，我没事。】
她微微低了头，遮掩发热的脸，只露出不好意思的一双明眸。【我只是月事来了。】
【是陛下他不放心，才让车队停下，请梁太医上马车为我看诊。】
她不自在地解释着，抬起眼和罗巧薇对视，明眸清润。【大伯母回去后，也烦请您让其余人别担心。】
哎呀，跟公孙仪待久了，被他总是一口一个“月事”挂在嘴边，她也习惯了。如今自己对着长辈“说”出来，她才后知后觉感到羞赧。
罗巧薇压在心头一晚上的大石终于被卸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