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了，不逗你了。”他边给她穿着中衣，边道，刻意不去看那会引得他失去克制的莲纹绣。“再耽搁下去，宵夜就要凉了。”
还未至酷暑，到底还不能这样早就用些清凉的消暑吃食，怕伤脾胃。
二人很快来到明间。
徐乐蓉才见到摆在桌上的宵夜，眼里便含了笑。
【这道荷叶莲蓬羹，倒是应景。】她坐在桌边，闻着清新的香气，本来是不饿的，这下倒有了几分食欲。
【陛下，这荷叶，是从行宫后花园荷塘里采摘的么？】
荷叶莲蓬羹，是去岁才在燕京城里兴起的新鲜吃食。
听着像是道素食，它实际上却是用鸡汤煨出来的面食，乃是敏亲王公孙佳言见敏亲王妃赵落梅畏暑日渐消瘦，特意命府上大厨研制出来的消暑佳品。
不过，敏亲王自从封地建平府回京以来，除了当日在金銮殿上主动请缨，为自己求得官职之外，行事就十分低调，一如先帝在位之时。
而赵落梅更是个不染凡尘的性子，有什么事，除了和徐乐蓉说一说，不会再对旁人讲。
夫妻二人行事如此低调，荷叶莲蓬羹的做法却是从敏亲王府流了出去，最终风靡燕京城。这其中，其实更多的是另一个人的手笔。
景亲王某日到访皇叔府上，恰见桌上被端来这道荷叶莲蓬羹，尝了一口，夸赞不已。
转头他便命自己府上的大厨复刻出了这道羹，不久后又在王府设了一个赏荷宴，邀请了京中的皇亲贵族、公侯伯爵以及所有有品级的官员之家。
可谓是出尽风头。
烈日炎炎，也不知赴宴的人是否心甘情愿，但在尝过这道羹之后，俱都满意而归。
而这道荷叶莲蓬羹，就随着那赏荷宴的结束，流入各家府邸，又从他们的大厨房流入京中各大酒楼。
说来也好笑，这道羹本是各家复刻而来；可最终，各家想吃这道羹，却通常不愿命自家厨房去做，而是宁愿到外面酒楼去吃。
无他，实在是这道羹，做起来也太过费事了些。
虽是道面食，但里头的门道可多着。所谓小荷叶儿小莲蓬儿，其实是面片儿，还得用专门打造的银模具印出来。①
再有这鸡汤，也得经过多道复杂的厨房工序，才慢慢煨出来的。
各家厨房不是做不起这样一道羹，但是，做一回就得耗费许多时间和银钱。谁家再有钱，也经不住这样耗费。
再说，厨房的人手有限，要是腾出人手和时间来做这样一道不算正餐的羹汤，岂不耽误了正经的饭食？
而酒楼就不一样。
他们本就是开门做生意的，厨房里的大厨帮厨技艺皆娴熟。
而且，前期做好一套模具，后边他们就可以批量做出大量的面片儿。再提前煨好一锅鸡汤，来多少客人点这道羹汤都不怕。
故而各大酒楼做起来，可比各家自家的厨房做起来简单多了。
公孙仪笑了笑，没对这道消暑佳品流传起来的过程发表什么意见。
他去岁就知道这件事，也更知景亲王公孙景阳出的那回大风头。但他当时也只是挥挥手，让锦衣卫退下，什么也没说。
徐乐蓉尝了一口这道在去岁掀起一片风浪的荷叶莲蓬羹，眉眼顿时就弯了起来。
去岁梁太医给她开的药丸子中，有一味药和荷叶相冲，使得她虽听得意动看得眼热，却无法亲口尝一尝这道羹汤。
今晚还是她第一回尝。
她又尝了第二口。
怪道这道羹汤可以这样快速从景亲王府流入各家，再迅速传遍京中。
原来不止是消暑，它的味道也十分不错。
在吃惯山珍海味的贵人们看来，味道都十分不错的羹汤，可想而知，味道得有多好。
公孙仪眉眼温柔，看着徐乐蓉又吃下第三口羹汤，才动了手。
“果真还可以。”他尝了一口，挑眉，“怪道苏威那家伙日日惦记着行宫里的荷叶。”
他们还未从京中出发时，苏威就常借着给他禀事的功夫，见缝插针地试探着他的口风。
不是问行宫里的池塘是不是已经清理好淤泥，就是说到时荷花也该开了，陛下和娘娘届时可以去赏荷。
公孙仪那时还奇怪过，他的锦衣卫统领何时也这样啰嗦，竟和裴叙抢这贴心的活计，原来是在这里等着他呢！
徐乐蓉弯了弯唇角，放下羹匙。【陛下，可若不是苏统领，我们还不能吃上这道荷叶莲蓬羹呢！】她“说”。
【你就别再惦记之前的事啦！】就这一刻钟内，都翻了多少回旧账了。
若是人在背后被人说时会打喷嚏，今晚苏统领都不知会打多少个喷嚏。说不准，旁人还以为苏统领才从行宫回去，便不慎染了风寒呢！
公孙仪“听”得她促狭的话，唇角勾了起来。“唯唯，说不准，旁人还在猜测，说我和你定是染了风寒，才躲在行宫里几日不出。”
徐乐蓉脸一热，想起他们闭门不出的这几日，是何等的荒唐。
她忙岔开话题：【还会猜测，是陛下将风寒传给了苏统领。】她想着那个场景，笑了起来。
【那定然很有趣。】
公孙仪拿过她的羹匙，将最后一勺荷叶莲蓬羹喂到她嘴边。
“嗯，那定然十分有趣。”他附和，眼里满是笑意。
苏威是否一直打喷嚏，被人怀疑是否染了风寒不说，甚至是否还怀疑他是被公孙仪染了风寒的猜测更不必去管；
倒是他那无良的主子、和与他志同道合想象力还特别丰富的贵妃娘娘，拿他开涮，说了个爽。
若是被苏威本人听见，还不知心情该如何复杂。
他不过是去一趟清露殿，不晓得时辰还早竟还会扰了公孙仪的好事，但他意识到之后也尽力弥补了。
廖御厨做的荷叶莲蓬羹实在好吃，他听说陛下去岁因着贵妃娘娘之故也不能尝一尝，便在吩咐御膳房给他做这道羹汤时，让他多做了几碗。
这不是多出来的，他特意让人留给陛下了么？
陛下也说会尝一尝的，这不是说明，陛下不会惦记着他的无心之失了么？
再有，他漏夜进行宫到清露殿去找陛下，为的不就是正事么？
那些身娇肉贵的大老爷们，堂堂朝臣勋贵宗亲，怕死躲在别院里好几日了，还常派他们的长
随管家们到锦衣卫上值的营房去找他。
他不过是被烦得不行，想起陛下的吩咐，就直接遵命过来禀事而已。哪里会晓得，他一个关于“宵夜”的推荐，竟会引得他主子翻起旧账来。
有些时候，人不能记忆太好，真的。尤其做人主子的，记忆力更不能太好。翻起旧账来，真是让人无奈。
苏威听了公孙仪派裴叙过来给他传的话，面无表情地想着。
裴叙见他这副表情，笑了笑。
“苏威，谁让你这样张扬呢？”竟显摆到陛下面前了，若非这事，陛下也不会想到当日之事上去。
“回了京中，再过些时日，你便亲自去苗疆走一趟。”
“你出了京，陈文才便代你行锦衣卫统领一职。中间的时间，便是留出来给你和他交接的。”裴叙说。
苏威磨了磨牙：“那小子定十分开心。”陈文才可是惦记着他的锦衣卫统领座椅好久了，天天想着将他踢下去自己坐上去。
裴叙也是十分清楚锦衣卫正副统领之间明面上、暗地里的较劲的，闻言，险些笑出声来。
他拍了拍苏威的肩膀：“放心，统领的位置还是你的。等你从苗疆回来，再去找陈文才交接便是。”
说到底，陛下让苏威去苗疆，为的是正事，而非只是单纯地想让苏威吃个教训。
若真要教训他，岂会让他在御膳房来去自如，想吃什么就点什么？苏威这样嚣张的作风，还不是陛下自己惯出来的？
苏威感受着落在自己肩膀上的力道，挑眉：“裴常侍，你手下的功夫见涨啊，跟着卫一没偷懒罢？”
虽是疑问句，却用的肯定语气。
且没等裴叙回答，他便双手环臂，表情桀骜：“行啊，陈文才那小子心心念念就想坐一坐正统领座椅，就让他体验一段时日。”
“等我从苗疆回来，就直接将他赶下去。我看他不爽很久了，让他天天给我甩脸子。”到底谁是上峰谁是下属啊？
容下属天天在他面前蹬鼻子上脸，他脾气可真好。
裴叙没有搭话，他不掺和这些。
而且，别看陈文才天天嘴里说着要将他头儿踢下统领座位，可苏威派下任务，他又是执行得最快最好的一个。
再说苏威，他既有掌管锦衣卫的本事，行事又有魄力，养出一个不服输的下属，还不是他纵容出来的？
得，裴叙一合计，算是发现了，他们这些心腹，言语行事上都带着公孙仪的影子。
都是跟着陛下久了，耳濡目染之下学会的，也都是被纵容出来的。想着，他眉眼柔和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