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院里药王谷出身的、这对加起来都快一百四十岁的师兄弟,如何互坑不必再细提,有人此时可头疼得很。
清心殿。
因着月前金銮殿上那事,牵涉到的人实在太多,光是清算罪人周立的人脉势力就花了月余;且周家大房仍在逃亡,故而周家九族暂且只是被关在死牢里,暂时还未处刑。
“可真是浪费朝廷的米粮。”公孙仪翻看着刑部、大理寺和北镇抚司递上来的折子,忍不住嘀咕道。
周家是个大家族,且因着周立官至内阁大学士、又为辅政大臣,过去数十年里实在风光;不只是周家嫡支,旁系和旁系的旁氏等族人都在拼命地生孩子,好享受家族的荣光。
按理说,这样大的家族,内里污糟的事定然不少见,尤其是在风月之事上。
但出乎苏威的意料,周家人竟真是被周立管束得极好。
就说周英宜这一辈,第三代,数百成年男丁,竟没有找出一个狎妓或养外室的。
只不过,在徐国公上书先帝限制纳妾人数的律法正式执行之前,周家第二代,都拼命地往家里抬妾室。
第三代,限制纳妾人数也没关系,通房、丫鬟,也都是可以暖床和生孩子的——只不给名分就是了。
这就导致,锦衣卫诏狱里人满为患。
光是关押妾室姨娘和生了孩子的通房,就用掉半数牢房——这还是公孙仪体恤,没生孩子的通房、和不管生没生孩子的丫鬟们都不算在内的结果。
故而,锦衣卫诏狱满员后,刑部和大理寺的大小牢房都被征用上了。
为着将牢房空出来,大理寺和刑部此前被关押待审的犯人都被临时转移至京兆府了。
这一个月来,京兆尹见着大理寺卿和刑部尚书,都数次欲言又止。
刑部和大理寺关押的犯人,岂是京兆府能够轻易掌控的人物?就这月余,闹事的犯人都被狱卒镇压几波了,还将里头的普通犯人吓得几乎要犯病。
但京兆尹到底明事理,知道刑部和大理寺也是在替北镇抚司分担犯人,故而欲言又止数次,一次也没开过口。
“唯唯,为夫可真亏。”公孙仪对徐乐蓉说道,将那几本折子递到她的桌案上。
徐乐蓉来这清心殿这么多次,也不是第一回看折子了,故而她也并未露出吃惊的神色。她略翻了翻那几本折子,最后蹙眉将其阖上。
【陛下,那些姨娘,也要处斩么?】她有些犹豫,但到底不解,还是“问”了。
公孙仪将折子拿到手中,一下一下敲击着掌心,显然他也在思考。
徐乐蓉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良久,公孙仪一脸沉肃地对她微微颔首:“唯唯,大燕建朝未到四十年,便已出了周立勾结北夷军通敌叛国之事。”
“尤其他还是太祖皇帝钦点的辅政大臣之一,当年也算是开国朝臣中的一名文官。”
“夷九族,是三司会审做下的决定。”
“出嫁女不受波及已是法外开恩,再不能开更多恩典。”
不然,震慑力度不够。
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所想的,大抵是狠狠地震慑天下人。这与公孙仪的想法虽不大相同,但现下,他没有理由不认同这个结果。
“唯唯,”公孙仪俯身,额头和她的相抵,温声道,“我知道你心里不忍。”
“但她们既成为周家人,且是在京兆府备案的良妾,就证明她们是自愿入的周府。”
昔日周家辉煌时,她们也算是受了好处的;如今周家要倒了,不能因着她们并非是正妻就网开一面。
徐乐蓉抱住他,静静地和他相拥片刻,才点了点头。
【陛下,】她不想再继续想这件事,【邹神医制出来的解毒丸,你准备何时吃?】她“问”。
毒医邹进是在三日前将解药制作出来的,分别在老鼠、猪和马身上试验过,确定并无差错之后,他才松了口气。
只是,不知他是如何想的,汤药方子被他又改了改,重复了一遍试验,才在一个时辰前将一瓶药丸子交到裴叙手中。
公孙仪将手中的折子放下,沉吟着:“唯唯,再过段时日罢!”
“总得先将周家之事解决掉。”他说。
中了苗疆烈毒存活下来的仅他一人,而邹进的试验都是在动物身上做的,并无其余可供参考的人的信息。
邹进本想用一名即将行刑的死囚做试验,但考虑到那烈毒过于霸道,且再无第二个赤阳果可以浪费掉,故而遗憾地放弃了这个想法。
“邹神医说,服下解药时,大抵会有一两日昏睡的时间。”公孙仪握住徐乐蓉双手,迎着她担忧的眼神,温声道。
“唯唯别担心,这只是他的猜测,我并不一定会昏睡。”
“服下解药前,我会将所有事都处理好。”
“若我当真陷入昏睡。”他轻轻摩挲着她滑腻的肌肤,眼神十分缱绻,“唯唯,玉玺就交给你了。”他说。
玉玺交给她?
徐乐蓉微微睁大双眼。
陛下的意思是……?
她咬着唇,朝他郑重地点了下头。
【陛下,我会守好你和玉玺的。】双手被握住,她的眼神却十分清晰地传递出了她的心声。
公孙仪笑了,牵着她起身。
“唯唯别怕,我已令暗卫营和二十六卫所暗中警戒。”
“皇宫虽可能还有些细作没有被清除出去,但有禁卫军在,我保证他们也掀不起什么风浪来。”
“只委屈你那一两日不能出门。”他抱歉道,“若是有死士攻进皇宫,卫一会带人护好我们的。”
徐乐蓉摇摇头。
陛下若是陷入昏睡,她又怎么有心情出门呢?她会亲自守在他身边的,她会亲眼看着他醒来。
公孙仪停下脚步,将她重重揉进自己怀里:“唯唯,等我的毒解了,我们便再无顾忌。”
他抚着她依旧纤薄的脊背:“唯唯,你的身子快大好了。”
等他解了毒,毋须赤阳果继续压制那烈毒,那她就不必再担忧。
他们再努努力,争取在今年年底,让她的身子恢复至正常人的康健状态。
“等明年你满了十八岁,我们就把坤宁宫里的避孕熏香停了。”
“我们要个孩子,好不好?”
孩子,他们的孩子。
徐乐蓉心里一软,紧紧地回抱住他。
好,等明年,他们要个孩子。
说好了的,不管是男孩儿,还是女孩儿,他/她都是大燕的太子。
若是个女孩儿……徐乐蓉双眼似是坠入漫天繁星,亮得惊人。
若是个女孩儿,她要做太子,定会困难重重。
她当娘亲的,得身先士卒,给她的孩子先扫清一部分障碍。
【陛下,】二人分开时,她双眼依旧晶亮,【我的书,可以刊印了。】她“说”。
“好。”公孙仪啄了啄她的唇。
徐乐蓉没有在清心殿待个一整日,午歇的时辰过后,她便乘坐辇车回了坤宁宫。
【给我磨墨。】她吩咐跟着她进了书房的秀竹。
秀竹手下磨着墨,见徐乐蓉又打开了那本写了将近四年的小册子,有些好奇。
“娘娘,这本《论经》,您不是写完了吗?”
徐乐蓉抬起头对她笑笑:【嗯,写完了。】
【加个斋名,就可以刊印了。】她十分温和有耐心地解释“道”。
墨被研好,徐乐蓉略一思忖,在封面处落笔:“武宣三年、燕京城人士、无唯西阁”。
“无唯西阁?”秀竹诧异地看着,不解地轻念出声,“娘娘取的这个斋名,倒是十分别致。”
西阁她倒是很轻易就想明白,娘娘这件书房,不正是坤宁宫的西暖阁么?这本书是娘娘在这里写完的,以西暖阁为斋名再合宜不过。
但是“无唯”,听着像是“无为”似的,无为而治的无为么?
徐乐蓉放下笔,闻言只勾起唇角,没有解释。
夜里,公孙仪回了坤宁宫,见摆在拔步床内桌上的这本小册子,一眼便瞧见这一行小字。
“无唯西阁。”他笑念着这个斋名,转头去看徐乐蓉,“唯唯,你这样爱我啊?”
他说着就解了外袍,随手扔在地平上。
“唯唯,为夫什么都没做,就占了你这本书一半的功劳。”
他轻而易举便抓住被看穿了心思、羞怯地想躲进被子里的姑娘,略一用力,便将她抱在腿上。
“唯唯,为夫要怎么回报你呢?”
“嗯?唯唯,你怎么不理我?”
公孙仪眼里尽是恣意,处理了一整日政事的疲惫一扫而空,笑得风流却又蔫坏。
“唯唯,为夫以身相许,可好?”他压低了声音。
徐乐蓉闭上双眼,不去看他过分勾人的眼睛。
他本就长了一双会蛊惑人心的桃花眼,现下又以这样风流浪子般的眼神看她,她哪里顶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