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静静地看着她,本是在替她擦拭眼泪的,动作却早已忘记。
他双眸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眼角余光留意着她的手语,只看得他心绪波澜起伏。
“唯唯,”等她“说”完,他忍不住,低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我没有你说得那样好。”
“我只是,作为一名皇帝,我在很正常地做着我觉得正确的事。”他哑声道。
因为他觉着正确,所以他下令恢复保护女子嫁妆的律法,同时许她们休夫的权利。
因为他觉着正确,所以,他在见到她在修复《论经》,才会下意识想让她进入朝堂。
而非他多么开明,多么为天下女子考虑。
他是母后柳璇玥一手带大的,在她的教导下,他从不觉得,这天底下就该是男子的天下。
端看他的生父生母便知,一个是才学出众、令天下人赞叹的才女,却只能被困在深宫,直至死亡方能解脱。
而另一个,作为皇帝,却是平庸无能、端着君子表象内里却昏聩残忍的小人。这样的人,却能坐稳龙椅,直至被自己的愚蠢坑死。
凭什么呢?
凭什么他的母后就要被困在深宫不得解脱,只能被现实磋磨,白白浪费了大好的年华。
又凭什么,他公孙佳音无德无能,却能得天下拥戴,死后依旧留得美名?
那他接手后发觉已是岌岌可危的大燕江山,又算什么?
算他公孙仪倒霉,摊上那么一个生父,尽给他留些烂摊子么?
想着,公孙仪眼中闪过一股戾气。
自去岁他体内残余的赤阳果药性被消磨,他头疾再没犯过。
但此刻,他却察觉有股深深的燥意,自心底深处升腾而起。
说白了,他依旧还放不下。
他深吸口气,逼着自己不再去想那些,低头朝徐乐蓉吻了下去。
徐乐蓉敏感地察觉到他情绪的不对劲,才抬起头想要好好看看他,却被他堵住了唇瓣。
她诧异地抬眼看他,只见公孙仪阖着眼,眉骨带着深深的折痕;她便伸手搂住了他,柔软的手臂在他颈后微微摩挲着,如他此前常对她做的那样。
她的无声纵容,让公孙仪越发放肆起来。
密闭的辂车内,温度节节攀升。
某个瞬间,公孙仪喉间无法抑制地泄出一声低喘,带着浓重的情欲。
“唯唯。”他艰难地离开她的唇,嗓音也微微沙哑,“今晚……”
他低声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字,末了问:“可以么?”
徐乐蓉才听清他说的什么话,布满霞色的玉颊瞬间便滚烫起来,不敢睁开眼,她胡乱地点了点头。
“唯唯,为夫说过的,心疼男人不是件好事。”公孙仪轻笑出声,深吸口气,再次吻了下去。
心疼男人,果真没什么好事。
徐乐蓉艰难地想着,十指扣着身下的床褥,双腿深深陷入柔软的被衾里。
公孙仪抬起头来,沿着他吻出来的痕迹,从脖子往上,辗转来到她红润润的唇边。
“唯唯,”他发出一声喟叹,满足似的,“这种时候,你可不能分心。”
他以手代替方才的唇舌,肆意地拨弄着如云的肌肤,而他的唇,则又吻上了他心爱的弧度。
徐乐蓉急促的喘息被他堵在唇边,被他吞吃入腹。
她紧紧扣着床褥的双手也被他拉起,放到他颈后——难为他在这样的时候还记得要温柔。
这样似水一般柔软的姑娘,可不能粗暴对待她。意识彻底沉沦之前,这是公孙仪唯一的念头。
事后,徐乐蓉伏在公孙仪身上,急促温热的吐息喷在他同样起伏的胸膛,惹得他眼神又深了深。
“唯唯,”他想了想,到底没再放纵自己,而是抚着她的背替她顺着气,“你变弱了。”做着体贴的动作,嘴上却十分欠打。
徐乐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
还说呢!
若不是他,她会这样?他可好,竟还取笑她。
公孙仪笑了声,想起往事时生出的戾气终于彻底散了。
他捏了捏她的脖子,温声道:“怪我。”
“怪我这个会吸人精气的狐狸精,让唯唯这个柔弱的书生吃不消了。”一本正经的语气,说出来的,依旧是气人的话。
徐乐蓉早前曾有过同样稀奇的想法,但她从未和他说过,如今冷不丁从他嘴里听得这样话,便有些不大自在,顾不得去瞪他。
哦?
竟没和他计较?有古怪。
公孙仪眯了眯眼,捏着她后颈的动作一轻一重,挑逗似的。“唯唯,你在想什么?嗯?”
“莫非,你也觉着,为夫说自己是狐狸精,你是书生,我快将你的精气吸干,这样的话很是有理?”
徐乐蓉觉得不能再让他说下去,她所有的想法都会被他套出来的!
于是,她撑着软绵绵的手腕,抬手捂住了他的嘴。
公孙仪笑着,在她掌心亲了亲。“唯唯,我知道了,我说对了。”因着嘴巴被捂住,他的声音闷闷的,但其中的笑意怎么也掩饰不住。
徐乐蓉懊恼地松了手。
【陛下是不是和锦衣卫苏统领学过怎么审犯人?】她“问”他。
怎么他总是能猜到她都在想些什么?
公孙仪故作神秘:“唯唯你猜。”
她才不猜呢!
徐乐蓉翻了个身,回到自己的枕头上。
公孙仪笑着追过去,将人搂住。
“好唯唯,为夫都告诉你。”
哪里是他和苏威学过什么审犯人的技巧呢?
只不过是他自小在深宫长大,虽有母后护着,但这样的环境,算计是止不住的。他耳濡目染,小小年纪就自然而然比同龄人多了几分深沉的心思。
而且,他流落宫外之后,在漠北待着的那些年,虽然军营生活纯粹,但他可一刻不敢停止深思。
他要和燕京城保持联络,却不能让人尤其燕京城中的人觉察到任何端倪,掩藏得很是辛苦。
“唯唯,”公孙仪声音很平静,“听到你的事,是我唯一能够放松的时候。”他垂眸,目光温柔地落在她侧脸上。
徐乐蓉被他说得心里又酸又软,还带了几分心疼,不由得转过身去,温柔地搂住了他。
公孙仪眼神里立刻带上了笑意,唇角也翘了起来。
没有说的最后一个原因,是她对他没有一丝一毫的防备心思,而他,也足够了解她。
“唯唯,你多心疼心疼我。”他笑着,用脸去蹭她的脸颊。
过了一日,他脸上的胡茬都已经长出来了,虽然瞧着并不明显,但他这样蹭过来,徐乐蓉立刻觉得痒痒的。
她笑着乱躲,不给他作乱。
但男女之间的力气是天然决定的,她哪里撼动得了他,只好被他捉住,痒得笑倒在他怀中。
正笑闹着,徐乐蓉身子蹭到什么,身子一僵,再不敢动。
她脸上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身子的热度却在一点一点攀升。
“唯唯。”公孙仪哑声唤了她一声。
徐乐蓉有些意动,主动抬手抱住了他。
公孙仪眼神顿时便亮了起来,深邃的桃花眼,情欲再掩藏不住,抱着她,坐了起来。
翌日。
徐乐蓉果真被公孙仪亲自送到了翰林院。
除了徐子容和徐清容兄弟俩还算是比较镇定外,其余臣子们,皆有些讷讷,头都不大敢抬起。
直到公孙仪牵着徐乐蓉走进缮文厅,他们还未反应过来。
还是徐清容轻咳了一声,他们才从震惊中回过神,站了起来。
孙修撰猛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章回:“章编修。”
章回朝他略一颔首。
“今日待诏厅有差事,你且随我来。”
孙修撰忍着看向徐清容的冲动,随意编了个理由,将章回叫走,目不斜视地从他身边走过。
章回跟了上去。
缮文厅中。
公孙仪在徐乐蓉的座椅上略坐了坐,起身时,表情还算比较满意。
他将一旁忍俊不禁的徐乐蓉拉着坐了下来,自己则坐到了徐清容的座椅上。
【陛下,你该回清心殿了。】徐乐蓉见公孙仪这里摸摸那里看看,大有坐着不愿意走的意思,有些无奈。
【而且,陛下,你坐在这里,编修们都不敢进来了。】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
那里,虽不见半个人影,但日头恰好落在那里,将一片长长的影子照得分外清晰。
公孙仪低头笑了笑:“唯唯,为夫和你多待一会儿不好么?”
他若一走,可就等到午时他们才能见面了——她又不许他无事将她诏到清心殿去。
徐乐蓉闻言,瞥了一眼门外的阴影,有些脸热。
【陛下,你别说话。】她忙“道”。
若被编修们听到了,他的皇帝威严也就不保了。
公孙仪果真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