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乐蓉依言上前,才
将目光移过去,眸光便是一颤,随即眼眶亦开始发热。
“唯唯,今日可不兴哭。”公孙仪含笑道,手下微微用力,便将她带到自己身边。
徐乐蓉长吸一口气,忍下了眼中的泪意。
公孙仪见她当真没有要哭出来的意思,便朝礼部尚书微微颔首:“起来罢!”
礼部尚书起身,开始主持下一个流程。
“武宣四年二月二龙抬头,……皇后……上玉牒……”
台下顿时便又是一顿山呼声传来,这回的声音,穿越高高的宫墙,传出了皇城,传到了民间。
“我听到了,皇后娘娘的封后大典快要完成了。”有那好奇时刻留意着皇宫方向的百姓说道,语气十分兴奋。
“我也听到了。”
……
礼部尚书念完长长的文稿,回身将书卷放回托盘上,才取过毛笔,恭恭敬敬地递给公孙仪。
公孙仪接过,先是笑看了徐乐蓉一眼,才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衣袖,挥笔在他自己的名字旁,“写下”徐乐蓉的名姓。
他写的并非“皇后徐氏”,而是她的全名——这在大燕、甚至往前数的数个朝代,从未有过的先例。
女子和男子不同,她们一向隐名,在外只会留下一个姓氏;直至去世,牌位上也只得一个姓氏,证明她们曾来过这个世间。
若是有同姓的,且记录的族人再粗心一些,后人甚至连自己的祖母曾祖母是谁都闹不明白。
但公孙仪给了她留在这世间、亦给皇室后人,一个清晰、可供辨认的身份。
他在以这样的方式告诉她,她就是她,而非只是皇后徐氏。
徐乐蓉眼眶又红了。
公孙仪没有抬头,便不知他的皇后又要哭了。
他只装模作样地在玉牒上继续写着什么,神情专注而郑重。
可离得最近的裴叙分明看到,陛下手里的毛笔一点墨水都没蘸!
他再看向玉牒,便是一惊——皇后娘娘的名字竟早就被写上了这皇家玉牒中!
这……他目光既惊且疑,不着痕迹地去观察礼部尚书。
礼部尚书眼观鼻鼻观心,只当不曾察觉裴叙的目光。
上完玉牒,封后大典才终于结束。
最后一项,宴请群臣。
徐乐蓉被公孙仪带到了离祈华殿较近的清心殿,到了熟悉的地方,她的情绪才终于再掩藏不住。
她扑进公孙仪怀中,沉重的皇后礼服都没能让她身子摇晃,可现下,她的身子却在细细颤抖。
【陛下,你为何不告诉我?】她忍不住“问”他。
徐乐蓉听惯了公孙仪说“为夫”和“你夫君我”这样的自称,本也没多想。后来,家人问起时,她以为,他是在强调他这个身份。
可是,直到此刻她才知道,原来,她的名字,刻在皇家玉牒上,一直是与公孙仪并列的——身份是皇后,而非贵妃。她一直,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
公孙仪轻轻拍着她的背,闻言,表情十分无辜:“唯唯,为夫没有告诉你么?”
他何曾告诉过她?如今竟还装无辜。
臭陛下!
内殿常嬷嬷徐嬷嬷等人已经在候着,而门外秀竹秀兰她们又紧张地报备着时辰,徐乐蓉这会儿只好不与他计较。
但到底气不过,她在他脚上狠狠踩了一脚,才跨步进了内殿。
公孙仪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悻悻地跟了进去。
徐乐蓉才在两位嬷嬷和秀梅秀菊的伺候下将头上沉重的发冠取下,将厚重的皇后礼服外袍脱了,此时青丝披散着,且仅着了一身中衣。
见公孙仪跟了进来,常嬷嬷徐嬷嬷和秀梅秀菊一惊,但到底不敢说什么。
察觉到嬷嬷和宫人们的异常,徐乐蓉转过头,发现公孙仪,便瞪了他一眼。
“唯唯,为夫只看看。”公孙仪在一旁的座椅上坐下,拳头抵着下巴,撑着笑,温声道。
这么多人在,徐乐蓉不好下他的面子,且她身上还有中衣,便只好由了他。
嬷嬷们很快熟练地给她换好轻便的皇后常服,而秀梅秀菊则一人捧着她的青丝,一人拿着梳子、替她通着发。
等衣裳穿好,头发便也已通好,秀菊便开始替她梳妆,秀梅则为她梳发。
公孙仪眼不眨地盯着徐乐蓉的脸看,惊叹地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染上胭脂、变得越发清艳动人;而本来披散着的长发,亦在秀梅手下,灵巧地被挽成漂亮的发髻。
公孙仪认不出她作的何种妆容,亦辨认不出她梳的是何种发髻;只觉得,他的唯唯,此刻容颜之盛,不亚于她与他新婚的那日。
他的眼神太过露骨,惹得徐乐蓉颇有几分不自在,这可是当着她宫人们的面呢!
但她隔着镜子,和公孙仪对视时,她发现他眼里只除了惊艳和迷恋,不见情欲,那点子不自在才慢慢消融。
继而,欢喜一点一点漫上心扉。
她都看到了,在封后大典之前,她的名字就已经被加到玉牒上,写在他名字一侧。
也不知他是何时写的。
瞧着今日裴常侍和礼部尚书的反应,裴常侍定然是不知情的,而礼部尚书,他则是知情者。
也是,上玉牒这种大事,礼部尚书定然是要在场的。
她能上玉牒的时间,不过是大婚前,还有今日。
可她方才没在玉牒上见到有涂改的痕迹,就证明,她的位份,从一开始,就是皇后。
莫非,是他们成婚那日,陛下就将她的位份写为皇后了?
可那时,昭告天下的,她的位份,是贵妃!
徐乐蓉猜测着,眼里的疑惑愈积愈深。
秀菊尽力忽略身后年轻帝王的灼灼目光,只专心替徐乐蓉上着妆。
“娘娘,您今日气色极佳。”她笑道,“唇色现下就挺好,这唇脂,奴婢便替您薄薄涂一层罢?”
徐乐蓉将思绪抽回,朝她微微颔首。
秀菊便取了唇脂,用专用的小刷子,薄薄地沾了一点,认真地替她涂了上去。
看得公孙仪眼神深了几分。
他盯着徐乐蓉变得愈发红润的双唇,喉结动了动。
正这时,明间传来裴叙的声音。
“陛下,臣来为您换衣。”
他知道内室里徐乐蓉正在换衣上妆,故而隔着屏风,虽确保他自己什么也看不见,但裴叙依旧低着头,并不敢多跨一步,
公孙仪微微吸了口气,知道时间紧迫,便没再看下去。
“唯唯,我先出去了。”他起身,温声对徐乐蓉说道。
徐乐蓉头上的发髻正挽到要紧的时候,她只朝着镜中眨了眨眼,表示自己知道了。
公孙仪短促地笑了声,在她才取下耳环、暂时空荡荡的耳垂上捏了捏。
而后,他心情甚好地走出了
内室。
他的唯唯,性子可真是好,这就不生他气了。
明间里,公孙仪心情极好地想着,也不必裴叙替他宽衣,自己就动手解了衣带。
等徐乐蓉最后戴好耳坠,检查过没问题之后走到明间,裴叙已经将换下来的龙袍交给双喜,正站在公孙仪身后,最后替他检查着有无褶皱。
“皇后娘娘。”
见她出来,裴叙行了礼,而后略一侧身,给她让出一条道来。
“陛下,后边亦没问题了。”他对公孙仪说道。
公孙仪“嗯”了一声,回头牵了徐乐蓉的手,眉眼飞扬:“走罢,朕的皇后娘娘。”
徐乐蓉嗔了他一眼,跟着他往外走。
可霞色却一点一点爬上她的玉颊,为她本就明艳的容色多添了几分丽色。
今日的宫宴,不是徐乐蓉第一回以皇后的身份出席。但封后大典已过,玉牒亦已添上她的名字,这场宫宴,便多了几分端肃的不同意味。
她坐在高位上往下看时,见那些臣子们亦不再是普通的皇后看朝臣的目光,而带了同僚的几分惺惺相惜。
或许用“惺惺相惜”来形容不大正确,但……
有什么关系呢?
徐乐蓉举起酒杯,抿了一口,微微笑了。
她看到眼眶通红的大伯母罗巧薇在对她笑得和煦,看到含笑的四婶婶齐婧在对她做着“唯唯”的唇语,看到她终于坐完月子的大嫂嫂江宜贞对她眨了眨眼……
她一一看过去,祖父、大伯父、四叔父……十三个哥哥、嫂嫂们,还有殷哥儿……
真好啊!她眉眼染上一股鲜活,带着微醺,似乎是醉了。
可她不过才沾了一点酒,神智亦清醒得很。
翰林院的官员们平日里多安静得像个影子,但今日,他们却十分兴奋。
不敢去给徐乐蓉敬酒,对上同在翰林院的徐子容和徐清容,他们却没这么多顾忌了。
小徐翰林今日是皇后娘娘,不能灌酒,但她的兄长们可以灌啊!
“来,徐侍讲,我敬你一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