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不动声色地看着他的文官武官们暂时达成了一致意见,收回目光,瞥着他的皇叔祖。
“皇叔祖,您负责光禄寺,也有二十多年了罢?”他问。
恪亲王心下大定,忙点头道:“回陛下,臣负责光禄寺,距今已有二十三年。”
二十三年,和公孙仪的年纪仿佛。
公孙仪笑了。
“和朕一般年岁,那便是在朕出生前,皇叔祖便负责光禄寺了。”他说。
见他领悟了自己的意思,恪亲王心里更稳,笑道:“回陛下,正是。”
“太祖皇帝临终前,命臣为先帝守好光禄寺,臣便是从那时起,进的光禄寺。”
“先帝驾崩前,”恪亲王擦了擦眼角,拭泪似的,“也殷殷嘱咐臣,要为陛下守好光禄寺。”
“陛下,臣自知资质平庸,故而自接手光禄寺以来,一直勤勤恳恳,不敢有丝毫懈怠。”
太祖皇帝。
徐清容恍然大悟。
原来竟还有太祖皇帝的事儿在里头,再有先帝遗命……他眼神终于复杂起来。
怪不得这么多年,没人敢将光禄寺例餐之事捅破。
是他天真了,他原还以为,那些高官是懒得和光禄寺计较呢!
怪不得。
怪不得此前他们没有拜托他的兄长徐子容,分明孙修撰和他兄长的关系更好。
原来是知道他的兄长在朝多年,知道恪亲王在光禄寺意味着什么。
找上他,由他来捅破这件事,是知道他不关心朝中纽带关系,且性子直罢!
而且,以他的身份,便是恪亲王知道了这件事是他捅到御前的,要报复他,也得掂量一下。
徐清容苦笑。
可他想通自己原是被孙修撰和章编修联手设计了的事,心里也没有什么怨恨或后悔的想法。
他虽一心只读圣贤书,不关心其他,但不代表,他就不认同他们的做法。
孙修撰和章回皆出身寒门,不似他身后有家族相托,如今身前还有一个皇后兼小徐编修的妹妹托底。
他们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故而不能一心只埋头在翰林院差事上。
且这么多年,孙修撰也实在是忍不下去了罢?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且他恪亲王身份再高贵,能高得过陛下么?
端看陛下登基以来,雷厉风行,处死了多少尸位素餐的高官便知,他可不是眼里能揉沙子的主儿。
所以唯唯一进翰林院,他便知道,时机成熟了。
想通这些事,徐清容心下吁了口气。
看来,唯唯进入翰林院,掀起的风波,还不止这一件,他有预感。
“陛下,也不知臣是犯了何事,惹得陛下如此震怒。”
“陛下,保重龙体啊!”
“陛……”
那头,听着恪亲王长篇大论的公孙仪终于不耐烦,打断了他的话。
“朕的龙体好着。”公孙仪阴阳怪气道,“就不必皇叔祖担心了。”
“您这样一喊,倒显着朕好似和皇叔祖一样,是半截身子快入土的人了。”
“噗。”不少官员被迫听了恪亲王自夸的那些虚伪至极的话,心里早就腻味得慌;再听公孙仪这番冷嘲热讽,当即便忍不住笑出声来。
好在,他们还是有分寸的,很快便将声音憋了回去,只憋得脸色通红。
公孙仪也没搭理他们,继续说道:“皇叔祖方才说,”他瞥了一眼因被嘲讽而脸色胀跟猪肝似的恪亲王,
“不敢有丝毫懈怠。”
“皇叔祖,您扪心自问,”他似笑非笑,拉长了声音,“这句话,您说了,自己不亏心么?”
他敲了敲桌案,“哒哒哒”的,是茶碗磕在木板上的声响。
“皇叔祖,听锦衣卫说,他们去光禄寺抓人的时候,您正和下属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
“啧。”他弹了下舌,惹得徐乐蓉不由抬眼朝他望过去。
陛下,这里可是金銮殿。她想着,眉眼却忍不住弯了起来。
她知道,公孙仪大抵是在军营里待久了,曾经被他爹娘夸作“翩翩少年郎”的男孩儿,不过几年便学了一身的草莽之气。
在他不爽或心情甚好的时候,就会这样痞子似的,发出一声“啧”。
她收回目光,继续听着。
“皇叔祖,您可知,光禄寺这些年,送给各衙门的,都是什么样的膳食,嗯?”
“陛……”
“闭嘴。”公孙仪眼神一冷,一直勾着的唇角弧度也被拉平。
恪亲王再不敢说话,方才的气定神闲再不见,冷汗又从额角冒了出来。
“双喜。”
“陛下,奴才在。”双喜应声。
公孙仪冷声:“将方才你收起来的例餐拿过来,也让光禄寺的人尝尝。”
光禄寺的官员们一听,神情顿时便变了。
等双喜领着锦衣卫,亲自给他们喂下那些带着愈发浓郁酸馊之气的饭菜,他们脸色俱都惨白起来。
“呕。”这些人,尤其恪亲王这些年一直养尊处优,哪里吃过这样难以下咽的东西?
可他们才发出一声呕音,便被眼疾手快的锦衣卫用抹布捂了嘴。
呕,他们的目光震颤,喉咙里的恶心之感愈重。
抹布是锦衣卫抓了人之后,随手从桌上取的。
也不知此前擦过什么,还带着一股腥气,这样一冲,惹得他们险些忍不住吐出来。
“若是敢吐出来,”龙椅上的公孙仪语气冷森森的,“就给朕再吃回去。”
这下,光禄寺的官员们,包括恪亲王,再不敢发出半点声音,只拼命地往下咽,呛得直翻白眼。
呕。
就连看得十分解气的孙修撰也不由得移开了目光。
太恶心了这些人。
徐乐蓉早就在裴叙的提醒下移开目光,鼻尖还萦绕着淡淡的茶香之气,倒不觉着如何。
至于声音……
当年被刘皇后派人折辱,她早就练出了一身“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好本事;那些恶心的声音都没在耳边停留,就直接飘了过去。
留心观察着她反应的公孙仪心下一松,这才当真相信了她之前所说的,她并没听那些浮浪之语的话。
幸好唯唯还有这本事。
不然……分心想起当年他挂在树上,听到那些纨绔子弟在她背后怎么说她的,公孙仪眼里的戾气止不住地往上冒。
徐乐蓉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目光,微微偏头,朝他笑了笑。
公孙仪冷静下来,唇角亦不自觉地勾起。
现下,还是处理底下这批蠹虫罢!
“来人,搜查光禄寺。”他吩咐。
“恪亲王府,光禄寺少卿府、光禄寺丞府……”公孙仪一个个点过去,眼神淡漠,“锦衣卫,给朕好好搜一搜。”
他加重了“好好”的音。
完了。
光禄寺众官员,包括恪亲王,有一个算一个,皆瘫倒在地。
经历过周家和景亲王之事,他们虽已收敛了许多。但早前十多年的时间里——尤指先帝还在位的时候,他们可远比现下要放肆得多。
那些证据,尤其大批大批的金银财宝、账簿、地契……,皆被藏在府中。
只盼着他们在外置办的外宅没有被搜查出来,外室也不懂,当不会供出他们罢?
想着他们私下里做的那些勾当,一个个的,再无平日里的神气、和嘲笑孙修撰时的得意不屑模样。
孙修撰吐了一口气,好似将这些年的憋屈都吐出来了似的,整个人神采飞扬起来。
他本是年少有为的榜眼,虽风采被同科的状元郎遮掩;但才学摆在那儿,翰林院和吏部官员只要不是瞎的,便总会发现他的才能。
九年,他才从翰林院编修升至修撰,还是公孙仪登基后他才升的官儿。
但他这样的升迁速度,不能说慢。
没看他同科的状元郎,六元及第、惊才绝艳的徐子容,九年也才升为翰林院侍讲?
正想着,头顶上传来一声:“孙修撰。”
孙修撰回过神来,忙出列应道:“回陛下,臣在。”
“这九年,是朝廷亏欠了你。”公孙仪垂眸道,“你可有何要求?”
“只要合理,朕都应你。”
作为一名被朝廷亏待了整整九年的臣子,若论补偿,公孙仪以为,孙修撰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都是人之常情。
但出乎意料,孙修撰听得他的话,当即便跪下了。
“陛下,‘亏欠’二字太过沉重了,臣万万担不起。”
“陛下,”孙修撰抬头,坦言,“臣说实话,本来臣确然是对朝廷有怨言的。”
“嘶”,金銮殿上一片吸气声。
这孙修撰,也太敢说了。
“但陛下,臣此时心里并没有任何怨气。”孙修撰继续说着,才让吸气声停歇。
第162章 丢脸
公孙仪静静地看着他, 顿了顿,才道:“朕说过,既是无错,跪什么跪?”他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