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 让裴叙想起几年前, 他对自己说的话, 唇边不由扬起一抹笑。
陛下就是这样,看着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但最是心软了。
孙修撰红着眼眶, 站了起来。“陛下,臣无所求。”
无所求!
金銮殿上十分安静,大多臣子皆在吃惊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两袖清风坦坦荡荡却犹如一个大傻子一般的孙修撰。
“无所求。”公孙仪重复一遍他的话,沉吟着, “朕听说你每月的俸禄都用来给双亲延医问药了?”虽是疑问句, 却是肯定的语气。
孙修撰讷讷地应了声“是”。
“太医院院判毛太医医术还可以,”公孙仪继续开口,“朕便派他到你府上,为你双亲医治罢!”
“时间由你们自己商议。”
“至于用药,你也不必费心, 毛太医开了方子, 朕会让他自己回太医院替你抓好、再送去翰林院给你。”
公孙仪口中毛太医的医术“还可以”,但也只是在他口中。
朝廷的臣子,谁人不知, 武宣元年广虚府的瘟疫,在毒医邹进进入广青县之前,是毛太医一人控制住了瘟疫蔓延的趋势?
毒医邹进被
锦衣卫护送至广青县之后, 也是在他原先所做的努力下,二人合力研制出医治瘟疫的方子的。
毛太医的医术不是还可以,在他们眼中,简直不能更可以了。
没看他的官职,只在太医院院首梁太医之下么?
且他还年轻,医术还可以继续增进,等梁太医退下来之后,想必他就是下一任的太医院院首了罢?
陛下派了未来的太医院院首来为他父母亲看病,且还考虑到了他的困难,让太医院包揽了二人的药。
而且,陛下竟还考虑得如此周到,请人将药包送到翰林院给他。
这样,他下值之后,就可以直接将药带回家了。
陛下话中,字字句句都是在为他考虑,孙修撰听得眼眶通红,重又跪下,“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再抬起头时,他额头都红肿起来,哽咽着道:“臣谢陛下隆恩。”
这样纯粹的臣子,实在太难得了,朝廷竟这样折磨了他九年。
若非徐乐蓉进入翰林院,他的这些苦,还不知道要吃到什么时候。
可分明,他不必吃这些苦头的。
徐乐蓉瞧着鼻子一酸。
公孙仪心里也不是滋味,再看向瘫在地上的光禄寺众臣,眼神愈发淡漠。
……
二月初七,本该是二月初九会试前,难得的一个休沐日。
但因着光禄寺之事,所有朝臣都被迫放弃了休沐,跟着御史台、刑部和大理寺一起,加入整理光禄寺卷宗的行列来。
这一回,锦衣卫可比当初周立通敌叛国之事事发,和景亲王意图谋反之事败露,二者叠加起来,都要忙碌得多。
无他。
光禄寺官员、尤其恪亲王,在执掌光禄寺的这二十年多年时间里,可实在让人大开眼界。
他们贪的,可比众人能够想象的还要多。
且先不论光禄寺其余官员贪的金银珠宝、账册、地契等,有多让人惊叹加咬牙切齿。光是恪亲王府的库房,打开一看,简直让人惊掉下巴!
只他一人贪的,粗略一算,都可抵三个国库!还不论其余官员加起来的那些!
胃口可真是大啊!
敢情这么些年,国库过得紧巴巴的,收上来的税也不知去了何处,原来钱都进了光禄寺官员的腰包啊!
不只是朝臣们大开眼界,就是公孙仪,也算是开了眼了。
他翻了翻粗略整理后呈递到他案前的账册,气得不行。
他暴躁地在清心殿内走来走去,惹得裴叙担忧不已。
“陛下,您头疾可是又犯了?”他轻声问道。
公孙仪脚步一顿,回了句“没有”,却又再次烦躁地继续走了起来。
裴叙想了想,出了门,招来双喜,低声吩咐了几句。
双喜频频点头,等裴叙说完,忙不迭领命去了。
他再回来时,身后带着背了药箱的梁太医。
公孙仪此时已经在徐乐蓉的安抚下恢复了冷静,见状,给了裴叙一个“自作主张”的眼神。
裴叙只温和一笑。
公孙仪收回眼神,到底没说什么,只将袖子挽起,示意梁太医上前为他诊脉。
梁太医放下药箱,上前搭脉。
许久,他收回手。
“陛下,”他沉吟着,“当是您体内的赤阳果药性在影响您。”
公孙仪还未出声,裴叙已经惊讶地低声问道:“不是说,陛下体内的赤阳果药性已经消了?”
梁太医摇摇头:“是消了不错。但还有一部分,与陛下的骨血彻底融合,那部分是消除不了的。”
裴叙闭了嘴。
公孙仪给双眸担忧的徐乐蓉一个无碍的眼神,才开口:“梁太医,那剩余的药性,会让朕如何?”他问。
梁太医瞥了一眼门口,见无人守着,前方不远处仅有双喜公公在背对着他们,还是压低了声音:“陛下,剩余的赤阳果药性,虽然不会再引得您头疾发作。”
“但如今日这般,一旦陛下情绪受到剧烈波动,便会引得您烦躁。”
“还有……”他为难地看看公孙仪身旁坐着的徐乐蓉,又抬头和裴叙对视一眼。
和皇后娘娘有关的?
裴叙会意,低声道:“陛下,臣告退。”
公孙仪微微颔首,他便走出了前殿,一直退到双喜身旁,确认再听不见殿内的声音后,才停下脚步。
梁太医这才收回目光,只又低着头,不敢抬起。却不难发现,他的老脸此时已经胀得通红。
见他如此,公孙仪在徐乐蓉腕上摩挲着的手指微微加了几分力道,唇边亦勾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来。
徐乐蓉被他这样亲昵的动作惹得有些不自在,在瞥见梁太医的表情,和他似笑非笑的模样之后,那股不自在便加重了几分。
可裴叙都会意梁太医接下来的话与她有关,她自然也领会到了。只好一脸不自然地坐在原位,双眸带着赧意。
梁太医终于开口:“陛下,还有就是,您体内的赤阳果药性,会让您在床笫之间的需求,比没有药性时还要旺盛一些。”他谨慎地斟酌着用词。
这几月来,通过给帝后二人把脉,他便发现了,公孙仪的欲望比一般的男子强烈。
但那会儿他没有把握,又见二人脉象上都没有什么不妥,便按下不说。
直至今日,他又在公孙仪脉象上探知到一丝微弱的赤阳果药性。
再加上他这几个月的观察,梁太医此时终于给出了确定的回答:“陛下,臣方才在您的脉象上探知到了赤阳果的药性。”
“该是您情绪波动过于明显,才会在脉象上显示出来。”
“臣推测,您在房事上,身心愉悦时,”梁太医老脸都红透了,硬着头皮道,“这药性也该会显示出来。”
公孙仪默了默,才开口:“那对朕有何影响?”他还是这句话。
梁太医便继续解释。
赤阳果余下的药性早已和他的骨血融为一体,是不可能再排出来的了。
但除了让他在房事上的需求更旺盛一些,且身体更强悍一些,其余并无害处——只除了情绪波动过分剧烈,会容易有暴躁烦闷之意外。
不过,这种暴躁烦闷之感,经过纾解,也当很快可以平复下来。
梁太医说的那些,公孙仪想了想,自己就明白了。
结合过去一段时间以来,他在床笫之间的需求,和方才徐乐蓉过来之前,那股熟悉的暴躁之感。
他笑了起来。
“你确定,皇后娘娘也无事?”他问。
梁太医点点头:“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身子就是被赤阳果药性补足元气的。”
“相较于您,皇后娘娘……”他有些难以启齿。
但徐乐蓉听明白了。
相较于公孙仪,她体内融合的赤阳果药性更多,受到的影响也当会更深。
只不过,她和公孙仪又有一点不同。
公孙仪体内的赤阳果药性过于霸道,是以他的身子是抗拒的;而她体内的赤阳果药性则是经过公孙仪的缓冲,才渡到她身子里的,作为温补的药材,她的身子是接受的。
一个抗拒,而一个接受……
徐乐蓉脸上瞬间红透。
公孙仪自然也听明白了。
这样啊!他唇角的笑意愈深。
他和徐乐蓉所想的有些不大一样,他想的是:
如此想来,徐乐蓉和他一样,在床笫之事上,比一般女子的需求都要旺盛些。
而且,因着赤阳果残余药性的影响,他们二人不论怎么纵欲,也不会坏了身子。
还有这等好事?
被药加深了欲望,公孙仪却不觉着自己的雄风被挑衅了,只揉着徐乐蓉的手,扬起唇,笑得蔫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