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国公定了定神,继续听了下去。
“我手中有前吏部尚书齐甸和公孙佳言往来的书信。”赵落梅淡声,“不过,只是很寻常的书信。”
“但它能表明,齐甸和公孙佳言关系不浅。”
她说到这里,徐家人登时便恍然大悟。
原是灯下黑。
怪不得。
怪不得这些年来,不管徐家人尤其徐季全如何查,都找不到证据。
原来看似和他同为受害者的齐甸,本就是策划此事的人。
他们当年不是没怀疑过齐甸其人,但……种种原因,阴差阳错之下,他们放弃了对他的怀疑。
不想,他们当初的怀疑竟是正确的。
这便和今日之事一样。
当敏亲王意图谋反之事被陛下揭穿时,群臣先是不可置信,继而恍然大悟。
若真是如此,那所有的事便可以说得通了。
徐国公若有所思。
解开当年的真相,徐季全怔怔的,紧紧握着妻子齐婧的双手,不肯松开。
他像是着了魔般,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齐婧美眸中眼泪不住流淌,她低声唤他:“夫君,夫君。”
“都过去了,你醒醒,好不好?”
徐季全的五个儿子,看着他们这样,有些坐立难安。
有心想劝一劝,但他们父亲瞧着已然听不进去任何人的话,只怕他们一开口,还会让他情况更糟糕,便只好难受地沉默看着。
徐国公长叹一声。
他心里亦十分不好受。
四子当初遭人设计,不过是成为重击他的一颗棋子——自那之后,他在和周立的对抗中,逐渐落于下风。
敏亲王妃只是依据她手中的书信所做的猜测,而徐国公心里隐隐有感:只怕,这件事当中,还有周立的手笔。
到了这时候,还有什么是想不明白的呢?
周立当日在金銮殿上不惜毁掉景亲王,只是为了掩护他身后的敏亲王罢了。
敏亲王当年借着齐甸之手,要对付的人,其实是他。
可这手段也太过阴损了些,惹得他的四儿子,在过去二十多年时间里耿耿于怀。
现下,一朝猜得真相,人竟成了这副模样。
徐乐蓉将头埋进公孙仪怀中,眼泪瞬间洇湿了他的外裳。
公孙仪抬起头,揽住她的肩,不住地在她背上摩挲着。
赵落梅微不可察地一叹,站了起来。
“陛下,我先回含章殿了。”她温声道。
徐乐蓉吸了口气,再哭不下去。
她稍稍退离公孙仪的怀抱,垂着头,轻轻地用帕子拭泪。
公孙仪留意到赵落梅的神情很是落寞,便偏头吩咐裴叙:“老裴,你亲自将梅姨送到含章殿,命人好生照顾着。”
裴叙应是。
“梅姨,含章殿附近有暗卫值守。”公孙仪又开口,嗓音很温和,“若是哪里觉着有异,只管吹响哨子。”
他重又看向裴叙。
裴叙会意,从袖中掏出一个素色荷包。
他将荷包双手递给赵落梅,恭敬道:“王妃,这里边是可以召唤陛下暗卫营的哨子。”
赵落梅接过,道了声谢。
徐乐蓉擦干眼泪,转过身来。【梅姨。】
她握了握赵落梅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放开。
【梅姨,在事了之前,您好生在含章殿住着。】她脸色平静下来,【常嬷嬷和秀菊对宫里比较熟悉,您有事只管吩咐她们。】
赵落梅方才已经去过含章殿,自是见过了被徐乐蓉派过去照应她的常嬷嬷和秀菊二人。
闻言,她朝徐乐蓉微微颔首,也没推辞:“好孩子,劳你费心了。”她说。
常嬷嬷掌管后宫宫务,秀菊则在消息一道上十分灵通,她知道的。
这孩子是有心了。
派常嬷嬷给她,是担心她在宫中受了委屈;派秀菊给她,是想让她可以尽快知晓宫里宫外之事。
徐乐蓉和公孙仪亲自将赵落梅送出了清心殿,目送她坐上辇车,逐渐走远,才重新走回殿中。
殿中和他们方才离开时无丝毫变化。
任齐婧再如何呼唤,徐季全依旧毫无反应,只紧紧握着她双手,似是不许她离开自己。
徐乐蓉担心地看向祖父徐国公。
徐国公冲她摇摇头,低声道:“当年你四婶婶难产,你四叔父就曾这样过。”
“等他自己想通,就好了。”他又叹了一声。
正这时,双喜进得殿中,禀报:“陛下,奴才将毛太医请来了。”
毛嘉鸿今晨出宫给孙修撰双亲看病去了,故而双喜方才扑了个空;在太医院耽搁了好些时间,才等到人回来。
是以徐家人都进了宫、且赵落梅将她对当年之事的猜测讲完,他才带着毛嘉鸿过来。
“进来。”公孙仪道。
见毛太医过来,徐家众人忙给他让开位置。
齐婧被丈夫紧紧抓着,无法起身,只好对毛嘉鸿微微颔首:“有劳毛太医。”
毛嘉鸿道声客气,放下肩上的药箱,取出脉诊,就给徐季全搭脉。
殿中沉默片刻。
毛嘉鸿收回手,看向齐婧:“徐侍郎这症状,当不是第一回发生罢?”他问。
“正是。”齐婧回答,“不过他上一回发作,乃是二十多年前。”
闻言徐谨容、徐慎容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双双苦笑,愧疚难言。
虽然嫡母有意将时间模糊,但他们都听出来了,二十多年前,正是他们兄弟的生母玉姨娘大闹徐国公府,导致嫡母难产、险些一尸三命的那个时候。
毛嘉鸿点点头,道了声“怪不得”,又重新将手搭回徐季全腕间。
这一回他很快便收了手,沉吟道:“徐侍郎身子无碍,只受了些刺激。”
毛嘉鸿斟酌着语句,没有将自己的猜测说出来,且用词很有几分委婉。
“待他回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夫人再好生陪着他,很快便会无碍的。”他最后这样说道。
刺激?
殿中众人皆了然,徐谨容和徐慎容眸中浮起一丝难堪,很快垂眸掩饰住。
还未到午时,徐国公便告了假,将徐季全带回了徐国公府。
徐家四房五子皆有自己的差事,又闻父亲身子无碍,便听从祖父的劝说,留在了皇城。
齐婧被徐季全紧紧抓着,只来得及对徐乐蓉微微一笑,道了声“唯唯莫要担心”,便被依旧一脸恍惚的丈夫拉着走了。
很快,清心殿便仅剩下徐乐蓉和公孙仪二人。
“唯唯,你还在难过么?”公孙仪见她神情依旧悒郁,温声问她。
徐乐蓉点点头。
【陛下,】她眸中罕见地浮起一丝痛恨之色,【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这个“他”,她没有点名,但公孙仪知道,她是在说敏亲王公孙佳言。
他“嗯”了声,揉了揉她的肩膀,附和道:“是不能轻易地放过他。”
二十多年来,隐在暗处,将所有人皆视为棋子,肆意玩弄。
不只是徐家,还有赵家、裴家……武宣三年落渠山,徐清容遭刺杀和徐家别院之事,以及去岁死士围攻坤宁宫之事。
太多、太多了。
公孙仪唇边牵起一抹冷笑:“唯唯,你且安心。”
徐乐蓉没有说话。
到了午时,他们二人去了含章殿,陪赵落梅用了一顿午膳。
临送他们走前,赵落梅左右看了看,低声问公孙仪:“陛下,我若选择休夫……”
可会让皇室颜面无存?她想问。
公孙仪面色沉静:“梅姨,您现下便可写下休夫书。”他回答。
闻言,赵落梅有一瞬间的失神。
继而她回过神来,哽咽着点点头:“陛下,还劳您稍候。”
常嬷嬷很快送来笔墨。
不必沉吟,赵落梅下笔很快,一封休夫书一蹴而就。
显然,她早就想好要
怎么写这封休夫书。
“陛下,”她捧着墨迹未干的休夫书,眼泪滚滚而落,“有劳。”
公孙仪接过,温声:“梅姨,听说您当年和我母后曾打趣,想和她进入书院,齐齐当一名女夫子。”
“不知梅姨,现下可还有这样的心愿?”他似是没看见赵落梅的眼泪般,含笑问着。
徐乐蓉自己的帕子方才已经用过了,此时她转身,从常嬷嬷手中接过干净的帕子,上前,温柔地替赵落梅擦着。
赵落梅怔怔的,不知是为了公孙仪的话,还是为徐乐蓉温柔的拭泪动作。
直到徐乐蓉给她擦干眼泪,笑着将她双臂一抱,撒娇般摇了摇,她才回过神来。
“有,有的。”赵落梅鼻尖又是一酸,这回,她忍住了泪意,只憋得泪眼朦胧。
“陛下,三月十五的县试,我能下场么?”她问。
公孙仪毫不犹豫地点头:“自是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