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落梅破涕而笑。
似是温煦的阳光破开了乌云,她的笑,不见一丝阴霾。
“好。”她扬声,“陛下,梅姨不才,想进国子监当一名女夫子。”她的声音带着些未去的哭腔,却足够清亮。
公孙仪笑着应声:“好,那我便等着梅姨。”
徐乐蓉却又摇了摇赵落梅的手臂,眼里闪过促狭。
【梅姨,女夫子可怎么够呢?】她松了手,双手动作十分轻盈,【国子监祭酒,梅姨该朝着这个目标而去才是。】
现任的国子监祭酒,已年过花甲,眼瞧着就快致仕了。
可不得抓紧时间进入朝堂,进入国子监,等到老祭酒年逾古稀致仕之时,或可替补上去了。
徐乐蓉觉着自己这个想法十分合理。
赵落梅笑出了声,轻轻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个小促狭。”
但仔细一品,这话却十分有理。
“唯唯说得不错。”她接着道,“唔,梅姨是该努力些。”
不该只满足于夫子之位的。
既要做,便要做到最好——这是尚在闺中之时,无忧无虑的京平侯府大小姐赵落梅,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
是什么时候开始,她变了呢?
她摇摇头,将那些不堪的过往抛之脑后。
“时辰不早,”笑完,赵落梅温声道,“陛下和唯唯也尽早回清心殿歇息罢!”
“想来下午,你们二人不得闲了。”
赵落梅所想不错,这日下午,清心殿前来禀事的朝臣络绎不绝。
明日便是二月十七,休沐日。
上一个休沐日,初七,朝中所有人都没有休息。
这下得让人歇一歇了,公孙仪无心将他的臣子们累成一头老黄牛。
但今日下午,他自己险些就忙成了一头骡子。
晚间,回到坤宁宫时,他将头靠在徐乐蓉肩上不肯抬起。
“唯唯,你夫君好似一头驴。”他说,“整日里忙个不停。”
自他登基以来,就一直在收拾烂摊子。
先帝简直可恨。
若非他无能无德,才建朝不到五十年的大燕,岂会这么快便千疮百孔?
还得他来缝缝补补。
更可气的是,他那样的人,竟也得了个“仁君”的美名。
“只怕这下,朝中又要大换血。”他轻声道。
幸好才加开了春闱,三月便能填补上不少空缺。
而还是缺的职位,现存的这些臣子多担待些,再多招收些吏员,总能熬到明年春闱新官取录的。
徐乐蓉只温柔地按着他的后颈,没有说话。
“在想什么?”还是公孙仪终于肯抬起头来,温声问她。
徐乐蓉对他露出个笑来。
【夫君,扳倒敏亲王,朝中可以消停一段时日了。】她眉眼中带着些轻松。
公孙仪定定地看着她:“唯唯,你累了么?”他轻声。
徐乐蓉摇摇头。
【我只是,心疼你。】她眸中含羞,但依旧将这话“说”了出来。
【我进入朝堂还不到两个月,便……】她抚着他的面颊,面上的心疼之色根本掩藏不住,【夫君,你这几年,很辛苦罢?】
公孙仪十分享受她这样难得表露的情意,将大掌覆上她的手。
“唯唯,还是你懂我。”他叹息一声。
但他这委屈的表情维持不到几息时间便散了,继而他笑了起来,瞧着蔫坏的模样。
“唯唯,明日休沐,”他将唇凑到她耳边,低声道,“为夫素了八日了。”
徐乐蓉的月事来了五日,加上过后的三日,他每个月得有八日不能碰她。
明日就是第九日,恰好还是个休沐日。
公孙仪眉眼肆意又风流,含住她的耳垂,轻轻磨了磨。
“唯唯,你心疼心疼我,嗯?”他一语双关。
徐乐蓉被他撩拨得心里发痒,同样素了几日的身子亦禁不住他这样的厮磨,当即便有些发软。
但她想着他方才的委屈表情,到底没有推开他。
【嗯。】她双手没动,只试探性地发着这个音。
当然,她嗓音早就彻底坏了,公孙仪自然听不见她的回答。
但他多会得寸进尺的一个人?
见她身子发软却没有推开他,且眉目有松动之意,当即便笑了起来。
“好,唯唯,你答应了,明日可不能反悔。”他说。
翌日,难得清闲的帝后二人,赖在坤宁宫的拔步床内,除了三餐,几乎一整日没有下床。
等二月十八,要处理清心殿中堆积成山的奏折、和怎么也处理不完的政事时,才餍足过的公孙仪心情却一直十分不错。
导致来禀事的苏威,诧异地忍不住抬眼偷偷瞧了他几回。
最后一回,他被公孙仪抓住。
“想看就看,偷偷摸摸的作甚?”公孙仪淡声。
苏威曾听弟弟卫一说起过陛下失言,说什么“你又不如贵妃好看”之类的话,导致当时在场的三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此时听得公孙仪的话,他下意识便想起这件事,顿时便有些不自在。
“回陛下,”他定了定神,努力将心里的可怕想法压下去,“敏亲王见了敏亲王妃交予我们的证据,亦不肯认罪。”
“他既不认罪,却也不为自己喊冤。”苏威说着,语气里带上了疑惑。
过去这些年,他审过很多犯人。
可到底也没有哪一个犯人,进了北镇抚司诏狱,还能似敏亲王这样镇定的,哪怕他们的靠山再硬、他们人再如何肆无忌惮。
前日,听闻敏亲王被捕,苏威奉命接她进宫时,敏亲王妃便示意他跟着去了敏亲王的书房。
她打开书架上一本很不起眼的书,露出底下的暗格。
“这是昨日,建平府青云观给王爷的来信。”赵落梅说道,“这里还有一封,已被处死的户部尚书齐甸,与王爷的往来书信。”
苏威收了两封信。
但他才将敏亲王妃送到含章殿,听皇后娘娘身边的宫人秀菊说徐家人已经进宫的她,却又找他要回了齐甸的那封信。
下午他从公孙仪手中重新拿到这封信才知,原来这封信上午时被敏亲王妃带去了清心殿。
再回到北镇抚司诏狱,苏威便试探性地拿敏亲王妃刺激敏亲王,不想,他只温柔地摇摇头,什么也不肯再说。
“陛下,敏亲王只说,他对不起敏亲王妃。”苏威最后道。
公孙仪闻言,冷笑一声。
何止是对不起?
赵家之事,分明是公孙佳言一手策划的。
梅姨的苦难因他而起,他倒是有脸来作一副深情模样,真真叫人恶心。
“既不愿开口,便由着他。”公孙仪语气冷森森的,“也不必予他优待。”
“既是阶下囚,就该有个阶下囚的模样。”他道。
苏威会意,退下后,当即便吩咐了下去。
自幼锦衣玉食的敏亲王公孙佳言,平生第一回吃到了苦头,形容终于带上了几分狼狈。
才半日不到,他便被老鼠惊了三回,干干净净的外裳也沾上了不知名的脏污。
等苏威再次过来时,
他叹息一声:“我想见陛下。”瞧着有屈服的意味。
才不到半日,竟就被老鼠吓到妥协了?
苏威摇着头,将他的请求如实转告公孙仪。
公孙仪淡声:“朕今日很忙。”
苏威会意。
陛下很忙,忙着处理早前光禄寺之事,因敏亲王之事惹出来的动乱,还有燕京城戒严之事、和即将到来的殿试。
哪样不比见一介阶下囚来得重要?
等苏威离去,公孙仪便让裴叙将早已在偏殿等候多时的礼部尚书诏了进来。
“礼部尚书,阅卷几时可以完成?”他问。
礼部尚书躬身:“回陛下,仍需三日。”
公孙仪微微颔首,偏头看向裴叙:“老裴,将小徐编修请来,带上她这几日忙的差事。”
裴叙依言,转到屏风后。
不多时,徐乐蓉出得屏风,她身后的裴叙则捧了一沓厚厚的宣纸。
徐乐蓉既是以小徐编修身份出现的,礼部尚书便无需行礼。
但为着尊敬,他还是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小徐编修。”他温声,主动唤道。
徐乐蓉微微笑着,对他颔首。
等二人坐下,裴叙上前,将手中的宣纸放在桌案上。
公孙仪主动道:“礼部尚书,这是小徐编修草拟的章程,关乎男女同科考试的。”
“你先看看。”
第168章 疯子
礼部尚书应了声, 当即便看了起来。
宣纸太厚了,礼部尚书看得又十分认真,瞧着一时半刻看不完。
于是,公孙仪悄悄地拉着徐乐蓉起了身, 走到后殿去。
“唯唯, ”他替她揉着腰, “你腰还酸不酸?”他问。
徐乐蓉总觉得他这句话有些不怀好意,一时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