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落梅忍不住偏头看了她一眼。
这孩子太乖了,怎么有人会忍心伤害她的?
她又忍不住去想,若是唯唯的嗓子没坏,她现下,该是何种模样?
无忧无虑罢?也会更活泼一些。
而不是像现在一样,太乖了、心也太软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这样不是说不好,只是,有哪位长辈,愿意让自己的子侄辈经历外面的风吹雨打呢?
她正想着,便听到一声本该十分熟悉如今却有些陌生的声音:“梅儿,我们等会儿再谈罢!”
赵落梅循声望去,便见公孙佳言正温和地看着她。
她抿了抿唇,看向公孙仪。
见状,公孙佳言又开口:“梅儿,我和陛下还有些话没说完。你再等等。”
他大抵知道她要说些什么。
公孙佳言有些出神。
这一回,是真的要结束了罢?
也好,他也终于能够摆脱了。
徐乐蓉是第一回进入诏狱,也是第一回进入这样阴暗不见一点阳光的房子,有些不大适应。
身子在本能地抗拒,但她依旧稳稳地扶着赵落梅,时刻留意着她的反应。
只要发现有一点不对劲,她便会立即将人带走。
公孙仪发现了这件事,打开牢门后,也只是站在门前,注视着她。
此刻听得公孙佳言的话,他才终于将目光从徐乐蓉身上移开,转向牢里的人。
“我记得,”他淡声,“我们已经没什么话可说的了。”
公孙佳言却笑了起来,摇摇头:“不,陛下,还有些事是你不知道的。”
他目光流连在公孙仪身上,像是蜜蜂在流连花丛一般。
太过暧昧了。
徐乐蓉皱起了眉。
她想起了,此前苏威跟公孙仪说的那句话:“陛下,敏亲王看您的眼神,像是在看自己的儿子。”
可不就是在看自己孩子的眼神么?
不,还是不大一样的。
她下
意识偏头朝赵落梅看了一眼。
梅姨看陛下的眼神,也像是在看自己儿子的眼神,但她的眼神和公孙佳言的一点都不像,
至少梅姨的眼神,很干净,不似公孙佳言的那般让人觉着心里不适。
黏糊?
对,就是黏糊。
就像是在看自己的所有物一般。
他不会,真的将陛下看作是他和母后生下的孩子了罢?
徐乐蓉想到这里,心里一紧。
同时,胃里一阵翻涌。
公孙仪听得公孙佳言的话,却没什么反应,只“哦”了一声。
“但朕却没什么可和你说的。”他冷淡道。
说着,他将头转了回来。
这一下,他便见徐乐蓉的眼神不大对劲。
他快步走过去,扶着徐乐蓉,低声问她:“唯唯,你可是身子不适?”
赵落梅亦紧张地看着她,将她扶着自己的手拿开,紧紧牵着。
徐乐蓉摇摇头,压下心里的那些想法,勉强对二人笑了笑。
公孙仪牵过她另一只手,在她手背上的几个穴位揉了揉。
赵落梅见状,也照做。
三人无视了还看着他们的公孙佳言。
但他也不恼,只静静地看着。
等公孙仪和赵落梅终于松了手,他才又开口:“陛下,关于你母后和柳家之事,你真的不好奇么?”
“你母后分明是柳家人,自生下你之后,她却再未诏见过柳家任何女眷。”
“而你母后才去世不过四个月,公孙佳音要将刘丽妃扶为继后,柳家人想也不想便答应了。”
“你母后,和柳家人,他们的关系这样奇怪,你不好奇么?”
闻言,赵落梅脸上一白,有些忐忑地看了公孙仪一眼。
公孙仪敏锐地察觉到她的反应,对她笑了笑:“梅姨,无事。”他轻声。
接着,他看向公孙佳言:“我知道。”
他都知道,母后临终前,都告诉了他。
自他曾外祖父和曾外祖母也接连去世了之后,他母后之所以再不和娘家柳家人亲近,无非就是因为梅姨。
在赵家才出事的时候,先帝下令,封锁消息,怕影响到还在坐月子的母后。
或许,也有不让她插手的意思。
而柳家人,作为母后的娘家人,他们竟敢拦截下同情赵家的人悄悄给母后的信,导致母后迟了几日才知道这件事。
也就导致了,母后派人去找赵家人时,时间上已经迟了。
梅姨已经失踪,而其余赵家人,亦已遇害。
这件事,一直是母后心里过不去的一道坎儿。
可以说,这件事,也是导致他母后,患上心疾的一大重要原因。
太傅府柳家和京平侯府赵家是世交,所以两家大小姐自小便是手帕交。
既是世交,怎么可以在一方才落难之时,非但没有伸出援手,反倒落井下石?
是的,过后,赵家平反时,母后有查出,柳家人在其中也掺和了一手。
虽然柳家只是碍于交情,给陷害赵家的人提供了方便,让他们借了柳家的道,实际并未做什么,甚至也不知道这是为了陷害赵家而行。
但柳家人掺和进去却是真的。
而且,若非他们拦截了那封信,柳璇玥就能早点知道赵家出事的消息。
若再早一点,哪怕就再早个半日,她就能救下赵家人、救下赵落梅。
可是,一切都无法挽回了。
柳家那时,是柳璇玥隔房的叔父在掌家,本就隔了一层。
再经此一事,柳璇玥对柳家彻底没了留恋。
公孙佳言意外地看了公孙仪一眼,触及他冷淡的眼神,才点了点头,低声:“是啊,她怎么会不告诉你。”
毕竟,这是她唯一的孩子。
想着,他眼神里闪过一丝决绝,像是豁出去了一般。
“陛下,”他抬起头来时,目光清明却疯狂,“你想知道,我原本的计划是什么吗?”
“在你失踪之后的那几年里,我一直在想,将公孙佳音拉下帝位之后,我要做什么。”
他眼神在赵落梅身上停留一瞬,很快又移开。
“你不想知道,我为何娶了你梅姨么?”
“你不想知道,我若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是什么么?”
他眼神笃定,言语和口气皆带着蛊惑,像是赌徒,压上了自己所有的筹码一般癫狂。唯一不同的是,他眼神过分清明,并不是赌红了眼的模样。
徐乐蓉、公孙仪和赵落梅三人听得眼神皆微微一变。
徐乐蓉和公孙仪互相对视一眼,将目光落在赵落梅身上。
赵落梅对二人摇摇头,温声:“陛下,唯唯,我无事。”
“他的这些话,伤害不了我。”她轻笑一声,面上确然是一副毫不在意的模样。
她又不是第一日知道,公孙佳言这个男人,将她利用到了极致。
甚至迎娶她,也不过是一箭三雕罢了。
不,只怕不止。
还有,她的存在,还可以满足他的欲望。
甚至,有人可以和他一起怀念玥姐姐,和想念公孙仪这个孩子。
可谓是一箭五雕了。
她失笑着摇摇头,抬眼和公孙仪对视:“陛下,你且留下听一听罢!”
她温声:“梅姨也想知道,他若是登基,会如何做。”
依他对玥姐姐的偏执,他会如何做呢?
看他非要将公孙仪留下的模样,且听他的意思,像是和玥姐姐有关。
但玥姐姐已经葬入皇陵,难不成,他想要迎娶玥姐姐的牌位?——赵落梅能够想到的最坏、且最偏执的情况,也不过是这个了。
但她知道,公孙佳言不是个正常人,他就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的想法和做法,癫狂程度,只怕还在她的猜测之上。
想着,赵落梅脸色冷了下来。
她牵着徐乐蓉,主动往通道方向走。
最好不要让她知道,他是对玥姐姐起了什么龌龊心思。
不然……她握紧了袖袋中的某个长条状的东西。
公孙仪目送二人离开牢房,且听着她们的声音在上午赵落梅曾待过的通道处停了下来,才收回目光。
“说罢!”他踱着步,进了牢房,居高临下看着公孙佳言,“你非要让朕单独留下来,到底有何企图?”
公孙佳言抬起头和他静静地对视了一会儿,才笑着站起了身。
“孩子,”他轻叹一声,“自你登基,皇叔就甚少在你眼里看到如此睥睨的眼神了。”
“你那时中了苗疆的烈毒,是不是很疼?”他说了个风牛马不相及的话。
他在说什么话?
公孙仪皱了皱眉,但到底此前和这人、在这牢里打过好几回交道,知道他总爱扯些不相干的话题,便忍着性子听着。
他倒也不至于连这样的耐性都没有,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