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当公孙佳言开始从他第一回、在先帝公孙佳音怀里见到尚在襁褓里的公孙仪说起，提起他有多么开心；
又提起公孙仪小时，他是如何欢喜地看着他一点点长大；
却依旧没有说起他将公孙仪单独留下的话时，公孙仪终于不耐烦起来。
“皇叔，”他不耐道，“您若再不说，我便将梅姨请回来。”
“您和她之间，也该有个了结了。”
言下之意，解决完公孙佳言和赵落梅之间的恩怨，他再不会踏足这里。
公孙佳言自然听了出来。
他终于停止了他的回忆，又静静地看了公孙仪好一会儿，像是要将他的模样深深刻进脑海里似的。
在公孙仪忍不住，要抬步往牢门外走时，他才开了口。
“孩子，”他轻声，“若皇叔当时登基，要做的第一件事。”
他见公孙仪停下脚步，唇角扬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而后又淡了下去。
“便是将你母后的玉牒改记到我的名字一旁。”他退后一步，眼神已经没有了方才回忆往事时的温情，而是带着让公孙仪痛恨且嫌恶的深情。
“孩子，而你，便
是我和你母后所出的孩子。”
“你依旧是大燕的太……唔。”公孙佳言痛呼一声。
公孙仪攥着拳头，往他胸口狠狠打了一拳。
“公孙佳言，你岂敢。”他的怒火比上午听得这个人要迎娶他母后时更盛，几乎燃烧了他所剩无多的理智。
公孙佳言被这样的大力捶得狠狠摔在地上，“砰”的一声，灰尘四溅。
灰尘落入他口中，公孙佳言咳嗽了几声，牵扯得胸口的痛感愈发强烈。
他才要强忍着这股痛意站起来，但胸口上一只靴子踏了上来，一下子便压得他重又倒了回去。
胸口的疼痛越发强烈，且这回的痛，还和方才的疼痛不大一样。
公孙佳言感受着碾压过自己胸骨的力道，抬起头，声音低弱：“孩子，你踩死皇叔罢！”
“但皇叔说的都是真的。”他笑得十分畅快，却因着此时他的模样和疼痛，显得有几分难堪且诡异。
“你母后活着时，我只能远远地看着她，甚至不敢让人发现我的心思。”
“但若我登基，她必定会和我同穴……唔。”
公孙仪踏上了他的喉咙，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但他下脚还算有分寸，公孙佳言尚能断断续续地说话。
“孩子，能够死在你手里，于皇叔而言，”他又咳嗽几声，闷闷的，“也算是一种福分。”
这人，简直就是个疯子。
公孙仪眼里闪过一丝冷光。
既如此，他便成全他罢！
想着，他不再犹豫，脚下用力，几乎就要碾碎这个男人的喉骨。
正此时，拐角处有两个人跑了过来，阻止了他。
是赵落梅和徐乐蓉。
徐乐蓉嗓音不能发声，她只提着裙摆，想着要再跑快点。
“陛下，且慢。”赵落梅扬声。
二人听得牢房里的动静，想起上午时的事，不约而同对了个眼神，便齐齐穿过长长的通道，回了牢房。
只她们才拐过转角，便见眼前这一幕，心下一惊，忙跑了过来。
赵落梅和公孙佳言的恩怨尚未解决，但这到底不算什么，公孙佳言这个人，死有余辜。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说声“便宜了他”，也就罢了。
连一分恨意都没必要留给这个人。
但他死是可以，无论如何，公孙佳言到底是公孙仪的皇叔，不能死在他手里。
公孙仪听到赵落梅的声音，被怒火冲昏了的头脑终于清醒了几分。
但心里的火气依旧很旺盛，烧得他整个人又烦又躁，只想一了百了，将这个人彻底了结算了。
想着，他却只是偏头看着牢门方向，看着徐乐蓉和赵落梅一前一后朝他跑了过来。
二人紧张地盯着他的脚，只怕他一个用力，真将人踩死了。
“陛下，我想和他说说话。”赵落梅声音里带着祈求。
第179章 心疼
公孙仪犹豫一瞬， 迎上她期盼渴求的可怜目光，到底松了脚。
他要留出空间时，赵落梅继续出声：“陛下，你也留下听一听罢！”
“那些梅姨无法对你说出来的旧事， 也该让你知道的。”
她午后已经和徐乐蓉说过了， 那孩子支持她到这里来， 找牢里的那个人了结最后的恩怨。
赵落梅便鼓起勇气，重又迈出了这一步。
但公孙仪还不知道。
其实，相对于徐乐蓉， 赵落梅更想让他知道的。毕竟，于赵落梅而言，他是她玥姐姐的孩子啊！
她上午， 本就要说的。
只她临阵脱逃了。
公孙仪听得这话，脚步一顿， 却还要继续往外走。
赵落梅知道， 这孩子，许是要给她留有一份体面；可他若是不听，他就永远无法得知真相了。
这对于他要如何处置公孙佳言，十分重要。
赵落梅叹息着改了口：“孩子，你留下来保护梅姨罢！”声音里， 还夹带着方才小跑过后的喘息声。
公孙仪眼神还有些犹豫， 但到底脚步停了下来。
他侧了身，给赵落梅腾出位置。
赵落梅却没急着进去，而是等呼吸恢复正常， 才提起裙摆，慢慢走了进去。
期间，徐乐蓉想要扶着她， 被她拒绝了。
“唯唯，接下来的场面，你还是别看了罢！”她温声。
徐乐蓉对她摇摇头，神情十分平静：【梅姨，我就在这里等着您。】
一旦她情绪再度崩溃，她可以及时扶住她。
赵落梅对她笑了笑，到底没再说什么。
进了牢房，她走到公孙佳言身边，慢慢将他扶了起来。
还在牢房里的公孙仪，和站在牢门外的徐乐蓉，意外地看着这一幕。
尤其徐乐蓉，她想起了不久前，赵落梅和她说的那些话，和她口中的“了结”。
她以为，赵落梅该是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人的。
不想，真正接触了人，赵落梅竟如此平静。
更意外的，是公孙佳言。
他在赵落梅的搀扶下，在墙根坐稳，捂着胸口，对她惨笑一声：“梅儿，你还念着我。”他声音带着低落，和微不可察的几分叹息。
赵落梅却摇了摇头，唇边扬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温声：“公孙佳言，我来，只为了了结我们之间的这段孽缘。”
公孙佳言见她以最平和的笑容和声音，说出这样残忍的话来，竟还笑得出声来，笑得他牵动胸口的伤势，又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等咳嗽停止，他嘴里品着“孽缘”二字，点点头。
“我们之间，确实是段孽缘。”他叹息一声，“对不住。”
“娶你，虽然有利用你的意思。”
他面上扬起一抹笑，很温和，却因着他此时不堪入目的脸，显得有些惨不忍睹。
“但待你的好，我是真心的。”他说。
“对我好？”赵落梅面上露出一个很轻的笑，转瞬即逝，继而她点点头，“你确然对我十分好，在过去二十年里。”
“但是，”她眼神骤然冷了下来，“公孙佳言，你凭什么说待我好？”
“我所经受的一切苦难，不都是你一手造成的么？”
公孙佳言静静地看着她，对着她冷冽的目光，不闪不避，片刻，他轻轻颔首。
“对不住，赵家之事，确然是我欠了你。”
“只我不得不如此。京平侯府断不会站在我……”
“别说了。”赵落梅打断了他的话。
她不耐烦听这些辩解之词。
“你以为，我说的是赵家之事么？”缓了一会儿，她语气恢复了平和，只还带了两分冷意。
没等公孙佳言回答，她自顾自说了下去。
“不，”赵落梅眼神同样冷淡，“公孙佳言，你欠我的，何止是赵家之事？”
没管目露疑惑的公孙佳言，她站了起来，看向公孙仪：“陛下，你先出去罢！”
“他现下，也伤害不了梅姨了。”她轻声。
公孙仪还在想着她的那句“你欠我的，何止是赵家之事”，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才转身走了出去。
他走到徐乐蓉身边，却见她早已泪流满面，正哀伤又心疼地看着赵落梅。
“唯唯，别哭。”他轻声道，伸手想要取出帕子，却发现自己的手沾了灰尘，便在身上尚算干净的衣襟处擦了擦。
擦完，他才掏出帕子，轻轻地给徐乐蓉擦了擦眼泪。
但眼泪哪里擦得干呢？只会越擦越多。
徐乐蓉攥住他的手，阻止了他徒劳无功的行为。
【陛下，有些事，你也听听罢！】她目光依旧看着牢房里的赵落梅，不曾离开过一瞬，【梅姨说，你听完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