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孙仪揉了揉她的手,淡声:“说。”
“是。”苏威道。
事情很简单。
是本次乡试落榜的一名举子干的。
但这举子,可不是毫无根基的寒门举子,他的父亲,可是礼部左侍郎。
苏威查过那举子的名次,乃是离中举的名次就只差了一名。
无怪乎这人这样激进,竟想着散播谣言,引得燕京城百姓和举子们怀疑起本次乡试的公平性来。
只要有人怀疑,更或者这事在燕京城掀起风浪,那势必会逼得本次主考官出面解释。
但只要主考官出面解释,朝廷便落了下乘。
不说主考官会面临什么,只说对于本次乡试的影响。
兴许,有那么一丝可能性,会引起举国举子对女子与他们同场考试的不满来。
公孙仪听了,面色也只是淡淡的:“礼部左侍郎可知此事?”他问。
苏威意会,他问的,应当是,此事是否是礼部左侍郎指使的。
若非公孙仪和徐乐蓉心血来潮,想要到民间微服私访,锦衣卫便不会护送二人至天香楼,便也不会恰巧听得那番言论。
兴许,还真会被那举子成功煽动民意。
想着,公孙仪敲了敲椅子扶手。
清脆的叩击声将沉浸在自己思绪中的徐乐蓉心神唤了回来。
她垂眸,盯着公孙仪右手大拇指上戴着的扳指看了一眼。
这扳指,他自戴上之后,除却沐浴或睡觉,担心硌到她,就没见他摘下来过。
这礼物,她倒是送对了。
徐乐蓉唇角扬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回陛下,”苏威抱了抱拳,“臣查过,礼部左侍郎对这件事毫不知情。”
这样拙劣且简单的手段,礼部左侍郎想必也不会放在心上。
若他得知自己的儿子竟敢这样做,势必会阻止他的。
断不会放着,让他闯出这样的祸事来。
“嗯。”公孙仪应声,面色依旧淡淡,“将人交给京兆府,跟京兆尹说,该如何处理,就如何处理。”
苏威领命退下。
礼部左侍郎家的公子,因在外煽动流言,怀疑乡试的公平性,却被陛下和皇后娘娘撞了个正着。
这件事,翌日便传遍了燕京城。
“哎,你听说了没有?”
“那礼部左侍郎家的公子,”压低了声音,“原是不满自己没中举,才想要闹上一场呢!”
“嘁,自己没本事,竟还怪头三名去了。”
“女子又如何?没看这次乡试,解元亚元和经魁,都是我们女子么?”
“还想将脏水泼到陛下头上去。”
“他也不想想,若乡试真有猫腻,他身为堂堂礼部左侍郎家的公子,又哪里会落榜呢?”
真是做惯了人上人,便容不下自己有任何不顺了。
遇事不找找自己的原因,只想着将旁人拉下水去,嘁。
如此小肚鸡肠,也幸好没中举,不然,若顺利过了会试殿试,将来当了官儿,又哪里会为他们百姓做主?
就落榜了才好呢!
……
京中热热闹闹的,到处在谈着这件事。
无他,近来燕京城太过平静了,也就本次乡试,才难得有这样可供闲谈的话题。
礼部左侍郎冷着一张脸,目不斜视地从酒肆茶楼中走过。
他本是想到京兆府,为自己儿子打点一二的。
想着,若京兆尹可以通融,他兴许就能将他那不成器的儿子领回家中。
却不想,得知他儿子乃是陛下亲口命锦衣卫统领苏威扔进京兆府的,京兆尹哪里敢随意放人?
就连他的打点,京兆尹也忙不迭拒了,只道会秉公办事。
秉公办事?
礼部左侍郎站在阳光下,分明还是秋天,他却只觉冬天已经提前到来了。
若真是秉公办事,他儿子,只怕就保不住了。
因民间百姓少读书,大多未开智,容易偏听偏信。
故而谣言最容易在民间散播,也最容易引起极其严重的后果。
譬如前朝大兴王朝,有一任太子,就是因民间传他克父的谣言,才遭了皇帝的厌弃,下场凄惨的。
等到皇帝后来终于查清真相,谣言乃是皇位之争引起,太子早已化作枯骨。
是以,自那之后,散布谣言、尤其妖言惑众的人,一旦被抓到,罪责都很重。
轻则流放,重则,诛九族也不是没可能。
而礼部左侍郎的儿子,他才命人散布谣言,尚未来得及酿成什么严重的后果,就被人抓住了。
故而,他犯的事,也勉强可以说是不严重。
若陛下不追究、燕京城本次乡试的主考官亦不在意,他去京兆府求情,京兆尹兴许还会看在他的面子上,将此事轻轻揭过。
但……
礼部左侍郎轻叹一声。
此事涉及陛下的义母康安郡主,他儿子又意图挑唆百姓们怀疑陛下和主考官徇私,此事哪里能够善了?
他去京兆府前,就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但真见到京兆尹的反应,他心里还是沉了又沉。
三日后。
礼部左侍郎之子,煽动民意、不敬帝王,被京兆尹判了流放之刑。
幸好的是,没有牵连到礼部左侍郎和其余家人。
他眉眼沉沉地看着自己的儿子,脖子被套上枷锁,足下亦被套上沉重的镣铐,由着差役押送出燕京城,很久都没有收回目光。
礼部左侍郎之子之事已了,很快便又到了每年十月,阅兵的时候。
这一回的阅兵,乃是小阅兵。
徐乐蓉没有和往年一样,待在观星阁上,凭栏远眺。
今年,她跟着公孙仪一道,来到了观礼台上。
“唯唯,你冷不冷?”公孙仪握着她双手,轻声问她。
徐乐蓉摇摇头,笑他:【夫君,你握着我的手,可觉得冷?】
因双手被他握着,她用的是唇语。
这么久下来,公孙仪早已熟练唇语,“闻言”,只挑了挑眉。
“唯唯,为夫觉得,”他凑近她,低声道,“你还是冷的。须得你夫君给你暖暖。”
他说完,松开她的手,一手揽住她的腰肢,一手放在她后颈上,朝她吻了下去。
方才他见她红唇张张阖阖,带着说不出的妩媚之意,他就想这么做了。
只他强忍住了,待分辨出她都“说”了什么话之后,他哪里还忍得住?
尤其,她月事才刚过,他已素了好几日了。
徐乐蓉被他吻住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
游移的目光时不时飘过大开的营帐门,生怕有哪位大臣要上得这观礼台来。
他们就站在门边,只要有人来,定会发现他们此时的亲密模样的。
见她如此不专心,公孙仪无奈地松开了她的唇,叹息:“唯唯,你都不想为夫的么?”他压低了声音。
营帐太不隔音了。
徐乐蓉紧张地又左右望了一眼。
公孙仪好笑,松开搂着她腰肢的手,改握住她的肩膀:“唯唯,你也太过小心了。”他说。
这里是帝王的营帐,没有他的允许,谁都不敢上来。
何况,裴叙和苏威都在外头守着呢!
若是有人来,他们会先发现,而后提醒他们的。
哪里需要这样小心翼翼的?
徐乐蓉嗔了他一眼,没有搭理他。
莫说旁的臣子了,他们之间的亲昵,都被裴常侍不小心撞见过好几回。
裴常侍自会守口如瓶,待她也毫无异样。
但其余的臣子们呢?
她的面皮子可没他这么厚。
尤其,她如今在翰林院当差,可不能将小徐编修的形象毁了去。
小阅兵过后,日子便好似流水一般过去了。
一晃,就到了来年。
徐乐蓉才过了她的十九岁生辰没几日,二月初七,梁太医来清心殿为她诊脉时,久久没有收回手。
见状,她不禁放轻了呼吸。
公孙仪忍不住,开口问:“梁太医,皇后如何?”
梁太医闻言,在徐乐蓉脉上又轻轻摁了摁,才终于收回手。
他沉吟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脉象,似乎……”
没有说完,梁太医又换了个说法,反问二人:“敢问陛下,皇后娘娘这段时日,身子可有无异样?”
见公孙仪面上浮起担忧,他笑了笑,温声:“陛下,是臣的不是。”
“敢问陛下,皇后娘娘这段时日,可有嗜睡、呕吐等迹象?还有皇后娘娘的月事,可是就在这几日了?”
这话这样明显,公孙仪和徐乐蓉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二人不由一怔。
徐乐蓉更是将手放到小腹上,有些出神。
她这里,是有孩子了吗?
有了她和陛下的孩子?
想着,她抬起头,去看公孙仪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