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太医此时也已经缓过来了,方才嗓子的干燥早已缓解,见到来人,便又将方才在殿中和公孙仪徐乐蓉二人说的那些注意事项,又仔细地吩咐了一遍。
不过,和方才不同,他这一回,说得更细、也更详尽。
耗时自然也比方才长了很多。
而且,临走之前,他还将他所说之事,色色详细地写了一遍。
雪白的宣纸,淋漓的墨迹,被晾干之后,厚厚地码了一沓;最后,又被仔细地抄写一遍,才被人十分珍重且郑重地收起。
等梁太医回到太医院,便见院判毛太医正在他值房门口等着他。
看样子,毛太医已经等了他许久了。
梁太医要步入院子的脚步一顿。
坏了,他在清心殿耽搁了这样久,大概……他想了想,得有一个多时辰了罢?
这前朝后宫的人,不会又要猜出什么来罢?
想着,他面上浮起几分迟疑,甚至想着,要不他干脆出宫算了。
就当他得了陛下的恩典,今日给他放了假。
但想归想,终归只是个不靠谱的法子。
真有心通过窥探他在清心殿待的时长,来推测帝后身子情况的人,可不在乎他是否得了陛下恩典出宫去。
只消将他出太医院的时间,和他出宫的时间两厢一对比,便能轻易推测出来了。
何况,宫中也不是铜墙铁壁一块。
皇后娘娘常在翰林院办差,后宫是常嬷嬷在掌管,总有不那么服她的。
人心这一块,哪里禁得住考验呢?
兴许,这大燕后宫,也没表面看上去那样平和。
说不准,还真有不少宫女太监、甚至女官们被收买,替某些有心的臣子传递消息。
如此,他在清心殿前殿和偏殿前后待的时间,兴许早就传遍后宫了。
想着,梁太医有些懊恼,却唯有轻叹一声,到底还是继续往前迈步。
他的叹息声虽然很轻,但这院子里到底也只得他和毛太医二人在。
安静中,毛太医自然很是清晰地听到了这一声叹息。
他忙抬起头来,便见他的上峰梁太医在往他这里走,便忙迎了过去。
“梁太医,您回来了。”他笑着道,“属下这里有一桩事,还得经过您签批。”
毛太医只口不提自己等候了多久,只在最后,他要离开这所院子时,才轻声道:“梁太医,方才我过来时,见有人在暗处探头探脑。”
他点到即止。
梁太医虽早已预料到这种情况,但真听到时,还是忍不住苦笑。
他朝毛太医点点头,道:“多谢你提醒。”
毛太医走后,梁太医便去了其余太医们所待的值房,找到了他的小儿子梁坤,让他附耳过来,轻声吩咐了几句。
梁坤听完,有些诧异,但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照做。
没过多久,才抄写完一沓文稿的裴叙,便得知了这个消息。
他皱了皱眉,却什么也没说,只跟来传递消息的小太监说道:“你回去告诉小梁太医,他说的事,我知道了。”
小太监满头雾水地来,也一脸迷茫地离开。
小梁太医和裴常侍在打什么哑谜?
话是他传的不错,但他怎么一句话都没听懂呢?
……
清心殿中。
送走梁太医已快有一个时辰,但相拥的二人,依旧未曾分开,更是无心政事。
是的,虽然今日是休沐日,但因着过些时日便要举行会试,且前两日公孙仪才发落了一批尸位素餐的臣子,近来很是有些忙碌。
故而,休沐日,大燕朝堂却没能放假。
自然,帝后二人,也跟着一起没得放假。
但也是这样的日子,徐乐蓉不必去翰林院,可以和公孙仪一起待在清心殿。
倒是方便了梁太医来为二人诊脉。
裴叙中途悄悄进来过一回,但瞧见二人的情态,又见公孙仪朝他递过来一个淡淡的眼神,便识趣地退了下去。
退下去后,裴叙便自觉站在门口,替公孙仪挡着来觐见的朝臣。
真好。
望着湛蓝的天空,和自由自在漂浮的白云,裴叙只觉心情都跟着着明媚起来,一如这好春光。
真好,他又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真好啊,陛下和皇后娘娘有孩子了。
如今都武宣五年,帝后成婚的第五个年头,若再没有孩子,兴许朝野的暗流涌动都要压制不住了。
尤其内阁三位阁老,可不止一次,明里暗里在早朝上提出,要陛下广开选秀、充盈后宫之事来。
虽然他们一提,每每不是被陛下冷着脸打断,就是被徐家人尤其徐国公冷嘲热讽再说不下去。
但终归,他瞧着,帝后心情还是会受到影响的。
尤其皇后娘娘,她就在金銮殿上,自然和他一样看得十分清楚,那些虽然没有说话、却明显是赞成三位阁老所提之事的臣子们,他们脸上的表情变化来。
他看了都觉得生气,何况皇后娘娘?
虽然过后陛下、徐家人或翰林院护短的诸位大人们都会给皇后娘娘撑腰或出气。
但终归不一样的。
皇后娘娘她,在这个位置上,承受的压力,可不止一重。
朝堂上、后宫上,她都得做得毫无差错,才能堵住那些不怀好意之人的嘴。
想到这里,裴叙方才还明媚的心情又淡下去了几分。
真真是可恨。
身处人群,尤其身处朝堂,总是没有团结在一处的时候。
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或是为了自己和家族,或是为了旁人,或是自我标榜为了这大燕江山。
终归,总是没个停歇的时候。
人啊!
裴叙感慨着。
殿中,持续了半个时辰的安静终于被打破。
“唯唯,你累不累?”公孙仪给徐乐蓉又换了一个姿势,抱着她,轻声问道。
徐乐蓉摇摇头,依旧窝在他怀里,不肯起身。
【夫君,】她眼神里依旧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将公孙仪的手拉着放到自己腹部,【我这里,真的有了孩子么?】
孩子竟还快两个月了,可她一点感觉都没有。
公孙仪此时的心情和她差不多,更比她多了一重庆幸。
庆幸他们的孩子如此坚强,在他/她母后腹中,一直都乖乖的。
除却上个月时的一场出血,当是给他们当爹娘二人的抗议外,再没有任何反常。
不折腾他/她母后就好。
想着,公孙仪声音放轻了些。
“唯唯,我们当真有了孩子了。”他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我们很快就要当父皇和母后了。”
他们的孩子,他们畅想了几年的孩子,如今就这样到来了。
如此让他们措手不及,可也如此让他们欢喜。
“唯唯,这孩子好乖。”公孙仪喟叹一声,带着满满涨涨的欢欣,“为夫希望,未来的几个月,他/她也跟现在一样乖,不会折腾你。”
他说着,低头在徐乐蓉额上印下一吻。
但他没有就此离开,而是将唇停留在她额上,直到徐乐蓉抬起头来时,他才收回。
【夫君,】徐乐蓉眸中的不可置信随着他这番话逐渐褪去,她眼里溢满迟来的欢喜,【我们真的有孩子了。】
她后知后觉一般,心口好热,好软,像是睡在了云团一般。
舒服惬意到她都不想起来了。
她抬手,将公孙仪的腰搂住,将脸贴在他心口,撒娇一般蹭来蹭去。
他们有孩子了。
若非徐乐蓉口不能言,只怕她这会儿,应当快乐地笑出声来了。
但没关系,她不能出口的声音,公孙仪会替她补上。
他抱着她站了起来,动作小心翼翼的,嘴里却抑制不住地泄出一阵爽朗的笑声。
惹得守在殿门口的禁卫军们面面相觑,不知他们的陛下在高兴什么。
但他们懂得分寸,只对视一眼,便默契地收回目光。
裴叙听着公孙仪的笑声,唇角也跟着勾了起来;心情也随之重又变得明媚起来,春暖花开。
回到后殿,徐乐蓉被公孙仪小心地放在床上。
她枕着熟悉的枕头,侧身,搂住了公孙仪的腰。
公孙仪被她这动作吓了一跳,脸上的笑意也跟着收了起来,变得担忧又小心翼翼:“唯唯,你这样侧躺,身子会不舒服么?”
徐乐蓉摇摇头,收回抱着他腰的双手,改去搂他的脖子。
但搂着脖子,她又觉得不大趁手,于是,她起了身,趴到公孙仪身上。
这样就舒服了。
徐乐蓉眉眼弯了起来,显然她很满意这样的姿势。
【夫君,你傻不傻?】换了这样舒服的姿势,她便可以撤回双手,戳了戳公孙仪的脸,笑话他,【方才梁太医说的话,你都忘记了?】
她的身子还未满两个月呢,肚皮也还是平坦的,侧躺也好、这样趴着也好,她都没什么感觉,哪里会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