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之后,多了一个以女子之身六元及第的康安郡主赵落梅。
因着年龄的关系,她的风头并未盖过当年徐家十六岁六元及第的状元郎徐子容,但更显传奇。
方才,面无表情地一一说着苏家姑娘苏茵茵经历的种种,他心里默默又在名单上添了她的名字。
裴叙听了这许久,心情逐渐平复下来,他问卫一:“陛下让你来,是想说什么?”
他不是说过了么?
怎么还要再说一遍?
但面前的人到底是裴叙,卫一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还是无奈地重复:“陛下命我和你唠嗑。”
“没了么?”裴叙问道。
卫一摇摇头:“没了。”
迎着裴叙比方才冷清许多的眼神,他想了想,道:“兴许陛下是想问你对苏家姑娘的想法。”
他这猜测十分大胆,虽看着好似什么都没说,但实际,好似什么都说了。
而且,他这句话,可解读的意思都有好几层。
若是……
裴叙被自己脑中浮现的想法惊到,忍不住一惊,剧烈地咳嗽起来。
“咳咳咳。”是的,他虽然没喝水,却也被自己的口水呛到了。
卫一双手环胸,冷眼瞧着这位裴常侍咳到面色通红,也没有半点要为他拍打舒缓的意思。
无他,若放在几年前,他兴许还会这样做。
但武宣元年,公孙仪失言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实在太重;且他又亲眼目睹那时公孙仪对裴叙的嫌弃,不许他近身,卫一便愈发谨慎。
他既选了暗卫这一条路,是注定没有姻缘的。
但他却也不想,被传出什么“断袖”的流言来。
好在裴叙也不需要他帮忙,自己很快便止了咳。
“就没了?”他面上还残留着剧烈咳嗽过后的红润,却已经开口问卫一。
卫一摇摇头:“没了。”
得,还真是来陪他唠嗑的。
裴叙失笑:“好了,我知道陛下的意思了,多谢你。”
卫一点点头,一个纵身,便消失在他视线中。
裴叙转头四望,都没发现他的踪迹。
想来,是藏在某个不容易被人发现的角落,或是屋檐后方、或是房梁顶上、或是屋檐底下。
更有可能的是,他已经回到了坤宁宫,继续守着皇后娘娘去了。
卫一应该松了口气罢?
陛下当真是给他出了好大一个难题。
裴叙想着,抬头望天。
他知道陛下的意思的。
陛下知道苏姑娘曾经是他的未婚妻,又见他当日在金銮殿上见到来参加殿试的苏家姑娘,认出故人时那一瞬间的异样,当是误以为他还对人念念不忘。
可是,他只是在那一瞬间,想起了家人而已。
他对苏家姑娘,到底是什么心思,他自己到现在都不明白。
以前,二人还有婚约的时候,当是欢喜的。
无奈退婚时,他心里只被家中困境所扰,更为自己即将失去男人宝贵的东西而感到痛苦,并未多想。
而今……
陛下不在意世人眼光,自己娶了皇后娘娘,便也理所当然地以为他可以和当初的未婚妻再续前缘。
可是,怎么可能呢?……
他可是……太监啊!
裴常侍再好听,也掩盖不了这个事实。
裴叙面色十分复杂,同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和痛色。
回到清心殿时,他面色已经恢复如常。
“陛下。”他进了前殿,“徐侍讲求见。”他和公孙仪禀报。
公孙仪点点头:“宣。”
但在裴叙走出前殿之前,他轻声:“老裴,卫一和你说的事,你好生考虑一番。”
见裴叙转过身,想要开口,他先一步道:“不必现下就给我答案。”
“老裴,你知道的,我的意思。”
跟猜谜似的,公孙仪的话不清不楚,却颇有深意。
裴叙明白的,只对他点点头:“陛下,臣明白了。”
他想了想,又道:“陛下,臣过段时日再给您回复。”
公孙仪和他对视一眼,见他眼神很是平和,便摆摆手,放他到偏殿去领徐子容去了。
还未等到裴叙将答案给到公孙仪,他便在宫道上遇见了今科探花苏茵茵。
单独的。
二月二十六的殿试,裴叙便已匆匆见过这位曾经的未婚妻。
只是,彼时他的目光并未停留任何一人身上,只因着公孙仪和徐乐蓉的关系,眼神偶尔在赵落梅身上掠过。
那时,他无意中瞥过苏茵茵身上时,除了最开始时的失神,但心里并无过多想法。
大抵是前几日公孙仪让卫一和他说的所谓“唠嗑”之言让他实在过分记忆深刻;
兴许,只是这件事才过去几日,他不至于这么快便遗忘;
又或许,是公孙仪让他好生考虑一番,想好之后给他答案,才让裴叙在见到迎面走来的苏茵茵时,愣了愣神。
但到底是经了事的人了,裴叙在那刹那间的失神过后,面色很快又恢复如常。
他止住脚步,低头吩咐了身旁的双喜几句,见他爽利地应了声“是”,便拍了拍他的头,低声:“去吧,陛下和娘娘还在等着。”
双喜便快步离去。
裴叙看他的背影远去,才重新起步,转身朝着与方才相反的方向走去。
但只往前走了约莫十余步,他便听见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
若非事出有因,宫道上不许奔跑,这是每个进入皇宫的人,最先知道的一件事。
裴叙有些诧异,回过头看了一眼。
这便发现,原是方才离他还有一段距离的苏茵茵,在快步朝他走来。
只她看着过分着急,虽极力压着步速,但这速度,可也没比奔跑慢多少。
他脚步不禁慢了下来。
苏姑娘,是来找他的么?裴叙有些迟疑。
果真。
见他回过头,苏茵茵便扬声:“裴常侍,且留步。”
裴叙止步,转过身:“苏探花。”他清声道,语气神态和唤其余臣子时并无区别。
新科探花苏茵茵已经被任命为翰林院编修,只她还未走马上任,裴叙这样唤她,并无差错。
“你……”苏茵茵想问,他这些年过得好吗?
但想到他如今的身份,又懊恼地咬住了唇。
分明年过而立,早已不是当年不经世事的少女,可她在他面前时,依旧会下意识保留这样的小习惯。
只她自己也未曾察觉。
“裴常侍,我……”苏茵茵话才出口,却又卡主。
她方才为追上裴叙,脚步迈得很急,故而呼吸还有几分急促。
裴叙温声:“苏探花先喘匀了气儿,再开口不迟。”他惯是这样体贴的性子。
苏茵茵点点头。
可等她喘匀了气儿,她却还是没能说出她为何要追上裴叙。
总不能说,她远远见了他正朝她这个方向走来,却在半道上见他吩咐了身旁的双喜公公几句,便又转过身,往反方向走去了。
是来找他问,他是不是在躲她的罢?
可是,如今,他身为陛下身边的常侍,怎会躲她呢?
当年,得知裴家出事,虽是裴叙主动退的婚,可她苏家,可是迫不及待地答应了。
退婚书和定亲信物更是早早准备好,第一时间便交给了裴叙的人,半点没顾及到两家世交的情谊。
惹得书香门第的城东苏家,自那时起,也有了污点。
甚至,她自己,也成了苏家的污点。
想着,苏茵茵面上的懊恼更是明显,她再次咬了咬唇,却怎么也问不出“裴叙,这些年,你过得好不好”这样的话来。
“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出乎意料的,裴叙懂得她未出口的话语,轻声,“陛下待我很好。”
话里没有勉强,眼神里很是平静,带着不易察觉的感激。
闻言,苏茵茵松开了唇,很是松了好大一口气似的,点点头:“那就好。”
裴叙轻声:“我还有事,先行一步,苏探花请便。”
这里是宫道,虽然方才空无一人,但此时,转角尽头已经有朝臣走了过来,兴许会看到二人正面对面交谈的这一面。
他不能毀了她的名声。
当年裴苏两家的亲事,当还是有人记得的。
“你,不问我过得好不好吗?”苏茵茵却没让他走,也没在意往二人身上看的眼神,只盯着裴叙的眼睛,轻声问他。
裴叙一愣,抱歉地对她笑笑,实话实说:“陛下派人和我说过。”
知道她过得也不好。
只这话,裴叙却不能说出口;且虽遗憾她的经历,却也不能表露出半点端倪来。
“哦~”苏茵茵顿时便也没了话,也懂了他那句“陛下待我很好” 是什么意思了。
她怔怔的,看着裴叙重新转过身,和方才一样,不疾不徐地往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