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子容翻了翻那沓文稿，阖上时，眉头微蹙。
“唯唯，你……”他左右环顾一圈，压低了声音，“你如今身子特殊，可得注意些。”
“这些差事，你可缓些来做。”
“左右你未进入翰林院之前，这些差事，往往都要耗时数月。”
“而今，你才不过三五日，便将差事完成。”
说到这里，徐子容面上牵起一抹淡淡的笑意，促狭似的：“唯唯，你也给其他编修们一条上进的路。”
“不然，吏部考核时，见这样明显的差距，可要给他们一个差等的评价了。”他玩笑道。
徐子容并非是在劝徐乐蓉懈怠差事，他说的都是实话。
但徐乐蓉才不相信哥哥这话呢！
吏部考核都有自己的标准，才不会因着自己特殊而将其余编修们归入差等之列呢！
不过，她也知道徐子容为何这样说。
于是，她对他点了点头：【哥哥，我知道了。】她面上很是柔和 。
【说起来，】她有些赧然，【哥哥，陛下等下就要我有孕之事昭告天下了。】
纵使这是看着她长大，甚至一手将她教养出来的哥哥，徐乐蓉说到“有孕”二字时，也不免感到害羞。
徐子容只作不察妹妹的羞赧，只含笑着微微颔首：“是了，你如今身子已满三月，是该昭告天下的。”他说。
而且，皇后有孕，又是陛下的第一个子嗣，是该让天下人知晓的。
好教天下百姓都知道，大燕即将迎来新的皇嗣。
再者，前些时日朝中发生的阴云依旧笼罩在众人头顶，此时确然该有个好消息将这阴云冲散。
徐乐蓉面上的羞意便被哥哥的体贴冲散了许多，取而代之的，是满满涨涨的欢喜。
她抿着唇，对徐子容露出一个温煦的笑容。
【对了哥哥，待会儿消息传过来时，你就可以提前回府了。】徐乐蓉又“道”。
徐子容微微一愣，很快，笑着对她点了点头。
兄妹俩简单地说了会儿话，听说徐乐蓉这会儿还要去缮文厅一趟，他便起身，道是要亲自送妹妹过去。
徐乐蓉也没推辞。
兄妹俩便一道往门口方向走。
只是，才走进缮文厅，便听得一声破空声。
同时，一道熟悉的沉稳清冷声音传入徐乐蓉耳中。
“皇后娘娘小心。”
第188章 阴阳
伴随着一声惊呼， 一道人影瞬间出现在徐乐蓉身后，替她挡了泼下来的水。
而徐子容也飞快反应过来，一个侧身，同时将徐乐蓉拉到自己身后。
比他反应更快的是武功在他之上的秀兰， 她挡在卫一和徐乐蓉之间， 将余下溅出来的水珠都挡了个结结实实。
常嬷嬷和徐嬷嬷捂着胸口， 此时才后知后觉惊叫出声：“皇后娘娘，您没事罢？”
这陡然出现的变故，让本是沉浸在自己差事中的众人， 皆后知后觉醒过神来。
被刺杀过的徐清容在听得那声“皇后娘娘小心”时，便已经敏锐地抬起了头，他很快起身， 朝着门口方向奔来。
而此时，其余人才意识到方才到底发生了什么。
完了。
都完了。
才想说出“苏编修你作何勾引我”之话的一名编修， 呆呆地站在原地， 还维持着将手中茶杯里的水泼出去的姿势。
就连直觉感到不对劲，飞快后退一步，躲开了泼过来茶水的苏茵茵，脸色也白了几分。
正这时，一道欢天喜地的声音却在门外响起。
“报， ”一名小太监在门口疾步走过， 手中还捧着一道圣旨，“皇后娘娘有孕，陛下大悦， 特许诸位大人早些下值归家。”
伴随着他的声音，钟声亦被敲响。
可是，这往常在众人听来无比悦耳的下值钟声， 此刻却沉闷无比，像是一把铁锤般，狠狠地捶在他们心口。
苏茵茵率先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有孕了！
而她方才的躲避，险些让皇后娘娘遭了袭击！
她“砰”地跪下，声音里也带了几分颤抖：“皇后娘娘，您没事罢？”
她这一跪，缮文厅内僵硬得仿佛一尊尊石雕的众人终于回过神来，纷纷跪下。
一时间，站着的人，仅徐乐蓉、徐子容和卫一三人。
徐清容才来到徐乐蓉身边，听得苏茵茵的话，意识到他的失态，忙也跟着跪下。
常嬷嬷、徐嬷嬷和秀兰三人本毋须跪的，只她们觉得，自己没有保护好徐乐蓉，让她受了这番惊吓，便也跟着跪了下去。
徐子容此时已将妹妹上上下下打量过一遍，见她身上没有被水溅到，才松了一口气。
但他依旧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头，温声：“唯唯，你可有被吓到？”
徐乐蓉对他摇摇头。
只是，经方才一事，她的好心情也没了。
她看向卫一，目光在他玄色外袍上明显的水印上停留一瞬：【哥哥，你帮我问问卫一，他可有事。】她拉了拉徐子容的衣袖。
【还有七哥哥，让他起来。】徐乐蓉不喜欢见自己的家人跪自己。
徐子容又在她头上轻轻摸了摸，才开口问了；同时，给徐清容递过去一道手势。
徐清容方才并未低头，一直目不转睛地看着兄妹二人之间的谈话，自然瞧见了徐乐蓉的手势。
也不需要徐子容让他起身，他自己已经站了起来，走到徐乐蓉身侧。
唯唯没事就好，他想着，眉眼沉沉。
卫一听到徐子容代徐乐蓉问出口的话，才收回盯着方才泼水的那名编修的目光，转过身，拱手道：“劳皇后娘娘关心，属下无碍。”
那就好。
【方才到底是怎么回事？】徐乐蓉在依旧跪在地的众人身上扫过一圈，身上气势也变了。
不再是以往踏入这里时，属于小徐编修的谦和，而是带了一身和公孙仪十分相似的皇家气势。
庄重的、不可侵犯的……
她此刻清艳的眉眼中，也再不见一丝温和，而是带了不悦之色，唇角也抿得直直的。
徐子容心下一叹。
自唯唯入宫以来，他还是第一回，再次在她身上窥见这样的气势来。
上一回，她身上出现这样的神情，还是在几年前。
那时，她第一回被刘皇后派人言语折辱，她从祖父听完她转述的那些话，瞬间暴怒的反应中推出，那大抵不是什么好的话。
她那会儿，也是这样绷着身子，带着怒气的模样。
后来，她学会了隐忍，便再少见她这般模样。
徐子容不是不心疼，可是，徐国公府那时已然遭了先帝忌惮，他亦是无能为力。
只得在参加完宫宴之后，好生陪着她，给她送些有趣的小玩意儿解闷。
再后来，她进了宫，得陛下悉心爱护，他就再没见过她如此神情。
每每在宫里宫外见到她，她都是一副笑模样，且经常会促狭地对他们开些玩笑。
而现在……
徐子容轻轻地摸了摸徐乐蓉的头，才将手放下。
想来，方才之事，实实在在地惹怒她了。
众人低着头，是看不到徐乐蓉的手语的。
故而卫一将她的话转述了一遍。
但是过了好一会儿，无人回答。
正在他素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浮出不耐之色时，苏茵茵开了口：“回皇后娘娘，方才臣经过石编修的桌案前，便被他泼了水。”
她声音有些哑、同时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哽咽：“皇后娘娘，是臣避开了，那水才冲着您去的。”
“求皇后娘娘责罚臣。”她说完磕了个头。
徐乐蓉皱起眉。
她让常嬷嬷、徐嬷嬷和秀兰她们三个站起来。
【将苏编修扶起来。】她看向秀兰。
秀兰领命照做。
“苏编修，娘娘说，此事和您无关，不必愧疚。”她轻声道。
只是，此时的缮文厅到底太过安静了，尤其苏茵茵被秀兰扶起，再不闻磕头声后，更是安静得吓人。
分明方才才传来了喜事，一个是皇后娘娘怀了龙嗣，一个是他们今日可不必再上值，未过午时便可出衙门归家。
但此时，跪在地上的人心里皆惴惴，哪里还有心思感受这喜气呢？
“石编修，你说，你为何要给苏编修泼水？”徐子容淡声，替徐乐蓉将话问出来。
石编修一直呆呆的，此时，听得徐子容在叫自己，才终于回过神来。
“皇后娘娘，臣，臣，臣，臣……”他一连说了好几个“臣”字，却始终嗫嚅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来。
他要怎么说？
还能说苏编修勾引他么？
可是，失去了先机，还涉及到皇后娘娘，不说陛下，就是徐国公府，都不会善罢甘休。
尤其……皇后娘娘竟已有了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