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迟了片刻,这消息,竟迟了片刻才送到翰林院来……
但凡再早上一刻钟,他都不会将那茶水泼出去。
而方才,他这算是,意图谋害皇嗣么?
石编修想着,冷汗涔涔,竟是连一句“臣”都说不出来了。
此时的他,脸上跟淋了雨似的,春衫也已湿透,紧贴着他的官服,印出大片大片水印来。
看着,比卫一这个用后背替徐乐蓉挡了那杯茶水的人,还要狼狈几分。
徐乐蓉看出几分端倪,她伸手,拦住了要继续开口的徐子容。
继而吩咐卫一:【将他带到清心殿去。】她想见到陛下,现在。
皇后的辇车慢慢驶离翰林院,而闹事的石编修,已经被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暗卫抓走,先一步被押送去了清心殿。
而苏编修,作为当事人,待遇却好上许多。
不仅得到皇后娘娘令贴身宫女所说的“与此事无关”,被暗卫带走时,也是被客气对待。
而方才没有说话,显得与这件事毫无关联的几人,包括从礼部、吏部等部门过来议事的几名官员,皆被暗卫反折了双手,毫不客气地带走了。
联想到徐乐蓉对苏茵茵的态度……
有个骇人的想法出现在他们脑中。
真的会是这样么?
可是,这十分合理不是么?
皇后娘娘要离开陛下的眼皮子,来到这翰林院,暗卫们自然要暗中护着她。
便是暗卫统领卫一的出现,他们也不意外。
只是,方才那些暗卫,是否已经将所有事都看进了眼中、并告知了皇后娘娘;才有皇后娘娘身边贴身宫女对苏编修说的“无关”,和暗卫精准抓人的动作?
这……
可真是太合理了。
“掌院学士,我们该怎么办?”章回率先回过神来,轻声问道。
虽然事情看着像是跟他们没有关系。
可是,真的跟他们无关么?
怀着皇嗣的皇后娘娘,险些就在他们翰林院出事了。
尤其,石编修还是他们翰林院的人。
他究竟勾结了其余几部的同僚,要对苏编修做些什么?
无缘无故的,为何要朝她泼水?
分明,她自进入翰林院缮文厅之后,和他们一样,兢兢业业地办着自己的差事,什么出格之事都未做。
此前,石编修未表现出任何对苏编修不喜的模样,为何,突然就朝她发难?
章回绞尽脑汁想着这二人之间的交集,却一点头绪都没有。
掌院学士叹了口气,对其余人道:“孙修撰和章编修,随我去清心殿一趟。”
“而你们,”他摆了摆手,无力道,“陛下既允了我们接下来的半日假,你们就归家去罢!”
在这翰林院里,待着也是待着,终归是什么事情都做不下去的。
与其待在翰林院里胡思乱想,还不若回家去胡思乱想。
想到这里,掌院学士严肃着一张脸,补充道:“方才之事,你们谁也不要说。”
“方才没有在场的人,待诏厅那边的人,”他想了想,摇摇头,“说了便说了。”
“兴许他们会知道一点消息,送到清心殿去。”这句话,掌院学士说得很轻,更像是自言自语。
连离他最近的孙修撰,都没有听清。
“但是,对着其余部门的官员,一星半点也不能透露;而对你们的家中妻儿长辈,更不能说。”
兹事体大,翰林院的官员们都晓得轻重,忙不迭应下。
清心殿中。
徐子容和徐清容坐在裴叙命人给他们准备的座椅上,默不作声地看着跪在地上的石编修和苏编修。
苏茵茵只将她在翰林院对徐乐蓉说的那番话重又说了一遍,多余的话,一个字未添。
但这一回,没有被公孙仪叫起,她心里也有所准备。
皇后娘娘是好说话,但陛下……
她正式进入朝堂的时间还不到半个月,但通过他此前所下过的所有政令,和偶尔她和其余编修轮值,到金銮殿上参加朝会时,所亲眼所见亲耳所听。
她对于大燕朝这名年轻的帝王,也有了初步的了解。
他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好在有理有据的话,他可以听得进去。
而且,他做事,并非凭着自己的喜好。
没见内阁三名阁老都仗着资历,和陛下暗中较劲儿了,陛下也没将他们如何么?
只不过,趁着今年的春闱,提上来一批官员,又将贪赃枉法或犯了其他事的其余官员们的官职撸下去罢了。
“陛下,皇后娘娘,”苏茵茵收起所有思绪,又磕了一个头,“臣绝无虚言。”
公孙仪没看她,只翻了翻方才卫一递交给他的一本小册子。
翻完,他“啪”的一声,将那小册子拍在桌案上,惹得毫无准备的石编修身子一抖。
恰好,他这一抖,让公孙仪注意到了他。
“石编修,”公孙仪声音很平静,却似风雨欲来前的宁静,“你来说。”
……
这一日,得到提前归家好消息的众官员,惬意地享受着这几乎是连着昨日休沐日的假期。
当中,各人在自家府宅里,多少人或是真心,或是别有用意地谈论着皇嗣之事,暂且不论。
终归,明面上,他们都只会说些“太好了,大燕朝后继有人”“祝愿皇后娘娘身子康健,生下一名健康聪颖的小皇子”之类的好话。
翌日,逢九,乃是例行开朝会的日子。
多少官员带着各异的心思在午门外排了队,等待着禁卫军检查过后,他们便可进入皇宫。
却在此时,有人敏锐地发现,往常这个时候,乘坐自家轿子、而后步行进入皇城的三位阁老,今日却迟迟不见踪影。
但也没几个人多想。
许是阁老们来早了或来迟了,终究他们待会儿还会在金銮殿外相见的。
但出乎他们的意料。
直到进入金銮殿,他们都未曾发现阁老们的身影。
这时,终于有人察觉到了不对劲。
“徐国公,这……”
“大人,阁老们……”
文臣武将之间,都在轻声交谈着什么。
但徐国公只是摇了摇头,示意他身后的武将们莫过多猜测。
而文官们,以各部高官为首,亦摇头制止了手底下官员们的问话。
于是,金銮殿外又恢复了安静。
“陛下驾到~”
双喜熟悉的尖细嗓音响起时,来不及思索为何今日没有听到“皇后娘娘驾到”,众臣齐齐跪下行礼。
往日,他们行完礼,公孙仪在坐下后,总会及时将他们叫起的。
但今日,他们都跪了半刻钟了,丹陛上的细微声响已经停止,他们却迟迟未能听到那声熟悉的“起”。
发生了什么事?
皇后娘娘自去岁开印进入朝堂以来,未曾缺席过任何一次朝会。
会是她怀了龙嗣之故么?
若果真如此,好似也情可有原。
但是,真会如此简单么?
按压着心底的不安,众臣保持着头低垂的跪姿,一动不敢动。
更无人敢抬起头来,往龙椅上瞥一眼。
就连已经得了内幕消息的徐家人,亦低垂着头,看着跟其余人一样,什么都不知道,显得十分疑惑似的。
直到又过了半刻钟,众人头顶上才传来一声“起”,他们才如蒙大赦般,站起身来:“谢陛下!”
到底出了何事?
等到站起身,他们同样迟迟未能听到双喜熟悉的“有事启奏,无事退朝”这样的话,他们心里的不安和迷茫,便在加重。
很快,满头雾水的他们,终于迎来了解释。
“苏威。”公孙仪淡声。
苏威出列:“陛下,臣在。”
公孙仪朝他递了一个眼神,苏威会意,抱拳退下。
很快,他身后带了一串人回来。
是的,一串人。
今日迟迟未至的三名阁老、礼部左侍郎、翰林院石编修、……等人皆在。
到底出了何事?
同一个疑问,再次浮现众人心头。
“谁来说?”正这时,公孙仪冷声问道。
石编修跪在地上,面色一片灰白,颓丧道:“陛下,臣来说罢!”
“臣要告,内阁三位阁老,意图谋害皇嗣。”他哑声说道,语气里却带出了几分迟疑,和自己也不大相信的意味来。
此话一出,仿佛天崩地裂,震得众人几乎回不过神来。
随即,“轰”的一声,金銮殿瞬间便似是要炸开。
吵吵嚷嚷的,失声惊叫的,暴跳如雷的,摇头不肯相信的……众生百态,好似就在这金銮殿上现出了原形。
龙椅上的公孙仪只冷眼看着底下比闹市菜市场还要热闹的场面,一言不发。
裴叙默默地给他斟了一盏热茶,放到他手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