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每回,她都奉命将徐小姐带到一众纨绔子弟面前,让她背对着他们,接受他们肆无忌惮的说笑。
每每等到徐小姐快要转过头的时候,她便引着人到别处去。
徐小姐听不见,是以去岁近小半年里都无事发生;不想太子殿下才回京,在娘娘办的第一回宫宴上便瞧见了。
青杏知道,此事怕是不能善了。
太子殿下素来与皇后娘娘不对付不说,他又在徐小姐父亲手下历练过几年,便是瞧在崎威将军的面子上,他也不会放过这件事。
尤其太子殿下说“想来你们也不是第一回这么干了”的时候,还特意偏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的寒凉,让青杏心有余悸。
她跪着一动不动,便是心里想了再多,也不敢出一句声。
她身边那帮公子哥儿本就是一群纨绔,惹祸最是在行,但求饶他们也最是熟练。可惜一声声的“徐小姐饶命”,喊得再大声,也不得半句回应。
想来他们过于慌张,怕是忘了,徐小姐听不见也说不了话。他们这样低着头求饶,她哪里听得见他们说了什么?又如何作回应?
此前他们不就是仗着徐小姐又聋又哑,才这般肆无忌惮的么?
还有她,不也是么?
但青杏好歹是皇后宫中出来的人,牢牢记着自己代表着皇后娘娘的颜面,便是心里清楚地知道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也强忍着没有为自己辩解或求饶半句。
先是身后的一群公子哥儿跪地磕头,再是皇后指派到她身边的宫女青杏跪地,徐乐蓉“有些无措”,“迷茫”地看向太子公孙仪。
公孙仪见她如此,漆黑的双眸中漫上笑意:“徐小姐莫怕。”
他挡在她面前,声音里带着几分清朗,分明他表情无甚变化,唇角还残留着一抹讥讽。
但徐乐蓉很轻易就能从他眼中读出,他在笑。
笑她会做戏么?
对上他那双过分好看的桃花眼,徐乐蓉面上微热,对他福了福身子。
公孙仪听到身后的求饶声停了,便转过身:“继续,怎么停了?”他冷声,全没有方才对着徐乐蓉时的好声色。
徐乐蓉“听不见”,便“老老实实”地站在他身后,静静地观察着四周。
远处的梅香随着风飘来,也同时带来不远处的嬉笑声,听着像是有人在玩投壶、猜谜之类的游戏。
但是周遭却是静悄悄的,耳边只有重新响起的磕头和“徐小姐对不住”“徐小姐饶命”等聒噪声。
她一如听到他们在她身后对她指指点点时那般,眉头都没皱一下,甚至因着过于无聊,想闭眼假寐。
想到今日要进宫见刘皇后,她午时都没怎么睡,现下有些困了。
徐乐蓉微微侧了侧身,仗着太子挡了她的身形,用帕子捂了脸,忍不住悄悄打了个呵欠。
但哈欠这种东西,打了一个怎么够?
她接连打了三个呵欠,双眸都盈润了一层水意,才勉强止了那股困意。
【眼睛当是红了。】徐乐蓉若无其事地放下帕子,漫不经心地想着。
无事,她才被人说了“坏话”,委屈是应该的。
唉!
青杏实在选了个好位置,他们这里闹出了这般大的动静,也不见旁人过来。
徐乐蓉无声地叹了一口气。
这宫宴,越发沉闷无趣了,而她却不得不参加。
听说太子殿下的生母、先皇后掌管后宫的时候,并不需要臣子及其家眷们早早入宫,只要在宫宴开始前进宫便行。
但先皇后去世后,陛下将刘丽妃封了皇后,她道是后宫难得热闹,早早入宫游玩也好。
于是逐渐成了如今这种白日进宫、晚上开宴的形式。
后宫确真如刘皇后所说的热闹起来了,但阴私么,也多了不少,每年皆有出事的年轻公子和姑娘。
他们如今所在之地,御花园假山后,光是抓偷情的男女,便抓了三对,已婚的、未婚的皆有。
也不知道他们为何那么喜欢来这里,以为才出过事旁人便不会再到这里抓奸么?
甚至还牵扯出什么下药陷害的、胆大包天假借醉酒调戏宫女或入宫臣女的……之类的下作之事。
后来瞧着确实不像话,刘皇后便下令禁止臣子臣女们携带小厮丫鬟入宫,如此一来没了帮手,阴私事倒是少了些许。
嗯,只是少了些许。
徐乐蓉觉着无趣,但公孙仪可不是,他才从战场上回来,正需要些好玩之事,替他冲刷自沙场上带回的一身血腥气。
“啧!”他饶有兴致地欣赏着不住叩头求饶的公子哥们的丑态,等瞧够了笑话,他才开口:“跟谁求饶呢?当真是真心的么?”
第3章 出气
仿若被谁一同掐住了嗓子,一帮纨绔子弟齐齐失了声,犹豫着抬起头,却只能瞧见面前站着的太子殿下。
徐小姐的身影被他遮得严严实实。只清风飘扬的时候,她的裙摆被微微掀起,轻轻柔柔在公孙仪身后飘动,让他们知道,她还在这里。
他们也才后知后觉,敢情他们真情实意地忏悔了这般久,那聋女是半点不知道。
一群人又气又恨,奈何面前居高临下站着的人是大燕未来皇帝,他们连徐乐蓉背后的徐国公都得罪不起,遑论公孙仪这个太子?
只得咽下了这股憋屈和愤懑。“殿下教训得是。”他们咬牙,齐声道。
“这般有默契。”公孙仪乐了,正要继续说些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已经捕捉到风中传来的细微说话声,便没再理会这群人,转过了身。
徐乐蓉发了一会儿呆,也倦了,盯着挡在她面前的公孙仪的背影,想着要如何引起他的注意,她想离开了。
正这时,她也听见了周遭有人走过来的声音,伴随着几声议论,男女皆有。
“前边是不是出事了?”
“好像是,方才我听着像是有人在求饶。”
“没有吧?我怎的一点声儿都没听见?”
“刚才有的,我们现在过去,说不定还能看个尾巴。”
“快走,宴席还有几个时辰才开,我都要犯困了,难得有件新鲜事。”
“诶,可不兴说啊?万一又撞见什么不雅之事……”
“那更得看看了,快快快。”
……
徐乐蓉垂眸看自己的手心,思考着若她去拉太子殿下的衣袖,是否不大合适。
不过,还未等她想好,面前的人已经转过身来,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她抬起头。
“有人来了,要现在走么?”公孙仪问。
可能是怕说话太快她看不清,公孙仪放慢了语速。
徐乐蓉眨了眨眼,心道太子殿下倒还挺体贴却促狭的,和爹爹信上说的不大一样。
他
明知道自己的耳疾已经痊愈了,方才还笑她来着!
徐乐蓉朝公孙仪点了点头。
再不走,她便要和跪在这里的一群人一样,被当成街上卖艺的猴子般围观了,然后再向她投来又可惜又嫌弃却又极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神。
偶尔看一看还好,她挺乐意的,但眼下,她没这份心思。
难得的机会,她得去告状了。
若事成,她日后再入宫,便不必经受这些言语侮辱。
徐乐蓉正欲转身,却见公孙仪再次伸手过来,在她眼前挥了挥手,掀起一丝微风。
她抬眼,听他慢声说道:“等会儿,我替你出出气。”
徐乐蓉便没动了,心想:【殿下作戏倒是比我厉害,怎么还会笑我?】
“一群烂货。”
公孙仪可不知她在想什么,话音未落便抬起脚朝跪得最前的那人踹过去。他身形过于迅速,徐乐蓉还未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公孙仪已经收回了腿。
他站得如此端正,只微微晃荡的衣袍下摆在告诉她,方才那一脚并非是她的幻觉。
徐乐蓉眨了眨眼。
与此同时,跪在最前方的那名男子“噗通”倒在地上,一带二、二带三……很快,一群公子哥儿便全都躺在地上小声呻吟起来。
公孙仪撇撇嘴,显然嫌弃极了,语气也十分不善:“都起来跪着,陛下没让人来时不许起身。”
一群人顾不得身上的痛楚,慌慌张张地爬起来重新跪好,头都不敢抬。
太子殿下他是真的要到陛下面前告状!
完了!
公孙仪没再理会这群人,只盯了跪得板板正正的青杏好一会儿,才开口:“你是刘皇后宫中的人?”
听青杏应是,他便继续说道:“那你也继续跪着,监督他们。什么时候刘皇后派人来了,你便什么时候起。”
他一口一个“刘皇后”,虽让人挑不出太大错处,但其中嫌恶意味十分明显。
青杏低着头,仿佛没听出公孙仪话中对皇后娘娘的不敬,只恭恭敬敬应了声:“是,太子殿下。”
徐乐蓉微讶,垂眸去看青杏。殿下命令皇后的宫女倒是十分顺手,只怕皇后那里会有微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