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转念一想,公孙仪是大燕储君,手握兵权;而刘皇后不过是继后,手中无权柄,她便是再生气,也会有人劝她消气的。
怨不得太子无所顾忌,常给皇后没脸。
可惜青杏低着头,她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
“徐姑娘,走,我带你去告状。”公孙仪在军营里待惯了,不爱自称“孤”,方才为了震慑他们才说的,但对着徐乐蓉,便可以随意些。
徐乐蓉见他将衣袖递给自己,没有犹豫,伸手抓住了。
她还想着公孙仪方才的那一脚,心里有些好奇。殿下怎么做到的?踹一人,带倒一片。
这些人分明跪得十分随意,并没有排成一列。
不过,她想不明白,也不影响她觉着公孙仪当真是英武不凡。
这倒是和她爹爹在信上提起的一样了。
徐乐蓉口不能言,公孙仪又不懂手语,二人便如此沉默着结伴去了梅林。
梅林很大,占地近乎是它附近含章殿的十倍。此时里头人影憧憧,放眼望去,皆是颇有兴致赏梅作诗的官员及其家眷们。
公孙仪从禁军副统领口中得知,皇帝公孙佳音和刘皇后也在这里。
宫人们今日随着入宫的贵人们一起四散开来,梅林里的帝后又兴致正浓,不要宫人太监相随,只二人入了梅林深处。
虽然宫中十足安全,但为防万一,禁军统领还是带了一队侍卫,远远坠在帝后身后。
是以,公孙仪带着徐乐蓉到了梅林深处时,并不费什么功夫,便通过禁军统领,找到了帝后的位置。
不过,不仅是他们,被二人这对奇怪的组合引来的人也不少。
毕竟公孙仪和徐乐蓉二人,一个是战功赫赫、军中声望极高的储君;一个是高门世家的哑巴聋女,单独一人出现便足够引人瞩目,何况如今这样并肩而立?
倒不是怀疑他们之间有什么私情,徐家小姐年不过十三,还未及婚嫁之年,不会有人想到龌龊的事上去。
“方才水榭附近,皇后娘娘派去的青杏姑娘还待在她身边的。”有人嘀咕道。
很快有人附和,“没错,但为何现下不见青杏姑娘的身影,倒是太子殿下……”她没有再说下去,只和前头说话的闺中密友相视一眼,默契地跟了上去。
说话的两人,正是方才在华清殿水榭边上,背着徐家众人说他们小话的赵倩倩和安灵儿二人。她们也不负密友之名,如此投契,连热闹都爱凑一起瞧的。
二人的身份在满京的权贵中,算不得贵重,但正四品官员家眷的身份,还是挺惹人注意的。
见她们都敢跟在太子殿下和徐小姐后面往梅林深处走,其余人在原地站了不到片刻,也紧紧跟了过去。
看这架势,当是发生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或许还涉及到皇后娘娘。若此时不跟上去,日后想知道都难了。
不得不说,能参加宫宴的人,除了还跪在御花园假山后的那群不学无术的公子哥儿,就没有几个是蠢的。
关键人物:太子殿下、徐国公府聋哑小姐,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宫女。
本该紧跟在聋哑小姐身边的青杏姑娘不见了身影,而一向连朝臣都懒得搭理的太子殿下,竟会陪在一名臣女身畔,看样子是想要进梅林深处寻帝后。
一群人很快猜测到,定是那宫女哦不,是皇后娘娘又忍不住对这哑巴贵女做了什么。
京中谁人不知,去岁皇后娘娘“好心”请太医为徐家小姐诊治不成,反被徐国公告到金銮殿。
不过,不同于方才跪地求饶的那些纨绔子弟,此时在梅林里赏玩的一众年轻男女,皆是家中备受重视的存在。
相较于纨绔子弟们心里想的,徐乐蓉“顶多是被灌了些苦药”,他们从家中获知的消息要更清晰、且更全面些。
徐国公在金銮殿上告之时,说的是皇后娘娘命人给这聋哑小姐灌了哑药,断绝了她日后恢复说话能力的可能性,又请出早已致仕的太医圣手龚太医为其作证。
龚太医说,他已为徐家小姐医治三年,日前窥见一丝希望,若非那一碗哑药灌下去,徐家小姐的嗓子日后未必不会恢复如初。
可惜,徐家小姐当日从宫中出来,脉象显示她被人灌了哑药;但她自己不懂药性,太医给她喝了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
而她前脚才喝了药,被皇后宫中的嬷嬷亲自送出了宫;后脚太医院煎药用的陶釜不慎被药童打碎,药渣被清理,就连她所喝之药的药方子都毁于一场小火。
嗯,一场小火。
经太医院当值的太医们作证,他们连一丝火光都没看见。
听药童瞬间改口且支支吾吾的声音,那药方子更像是在火盆里烧的。
摆明了就是有猫腻,但物证就是没了。
但判案还得讲究人证物证俱全呢!
哦,你说依据药房里剩余的药来推算啊?可不巧,那日皇后娘娘说是要给刘家老夫人赠药,可派宫中嬷嬷取了不少药走,甚至都没留下记录。
跪在金銮殿上的陈太医是刘皇后的人,他觑着上首帝后的面色,一席哭诉说得真情实意:“陛下,娘娘一腔好意,不能这样被人糟蹋不说,还反过来遭人诬陷啊!”
告人的人反被指诬告,徐国公怒到极至,反倒笑了。
他是给不出物证,只有人证。
那又如何?
“陛下,臣以徐家世袭罔替的爵位和手中兵权作保,请求严审陈太医和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徐国公跪下,哽咽道。
他没有提及药童,那孩子摆明了就是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可怜人。
“陛下,老臣的孙女可怜,年纪小小时便被周阁老家的孙女撞入水中。当年得不到公道,今日老臣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为她讨回一个公道来。”
第4章 怀疑
徐国公此话一出,金銮殿便是一静。
就连还在哭嚎的陈太医、和上首的刘皇后,面色也俱都变了。
有朝臣悄悄去看周阁老,见他瞬间脸色铁青,不敢多看,只默默地和一旁的同僚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徐家小姐的耳疾和哑疾
是怎么来的?
不就是周阁老的孙女所致么?
当年太祖皇帝驾崩前,留了遗言,将周阁老和徐国公一同封为辅政大臣,辅佐当年的太子如今的皇帝处理朝政。
一文一武,互相制衡。
周阁老和徐国公互相不对付,连带着他们家的小辈也不对付。
但两家只是政见不合,到底没有死仇,面上还过得去;平日里在朝堂上、朝堂外见了,两家人还能互相给个笑脸。
而周家和徐家两家人彻底成为死对头,是在两位小姐十岁那年的宫中迎冬宴。
徐家小姐徐乐蓉,十岁那年便已出落得亭亭玉立,成了京中贵女之首,一举一动皆是京中姑娘典范。
而周阁老家中孙女周英宜,和徐家小姐同岁,却还未褪去婴儿肥,虽相貌也不错,到底不如徐家小姐。
本来这二人当是没什么交集的,毕竟一个是武将的孙女,一个是文臣的孙女。
但奈何徐家小姐的大伯父徐伯文是当朝御史,她的长兄徐子容是当年六元及第的状元郎。
大燕建朝年岁尚短,但已经出了六元及第的状元不说,新科状元竟还如此年少有为。
便是前朝大兴王朝,它建朝三百余年,也未出这样一个人物。
便是不看在她大伯父的面子上,光是她十六岁便六元及第的长兄,也足够吸引年少姑娘们围在她身边。
文臣、武将家的姑娘们都簇拥在徐家小姐身边,本是没什么,但周家小姐自小也前呼后拥惯了,还是第一回,身边如此冷清。
她一气之下,挤上去,将姑娘们都挤开了。
也说不清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反正一团混乱之后,伴随着吵吵嚷嚷声,徐家小姐便被周家小姐撞倒,跌入了初冬尚未结冰、却已然冷冽彻骨的湖水中。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徐家小姐被宫人们救上来之后,高烧不退,最后又聋又哑。
而徐国公想要为孙女讨个公道,但周阁老已经先下手为强,说是已经狠狠罚过自家孙女。
因为她的一时激愤和无心之失,导致徐家小姐成为“废疾者”,他实在抱歉。
但他家孙女已经因为愧疚,和他的惩罚昏睡不醒,眼见着他要白发人送黑发人。
“国公便消了气罢!”周阁老擦着眼泪说道。
徐国公不可能信他的一面之词,但皇后出面,请了陈太医去周府给周英宜看诊,也说了和周阁老一样的话。
“陛下,老臣当年相信了皇后娘娘。”徐国公老泪纵横,全不见平日里武将的威严锐利模样,让人真切感受到他身为祖父对孙女的一腔爱护疼惜之情。
但他的话中意,让金銮殿上本就寂静的气氛,越发端肃。
朝臣们忍不住,顺着徐国公的话去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