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周家小姐因生病而堵了徐家为孙女讨公道的去路,而为她下了诊断的,可亦是依旧跪在地上的这位陈太医。
陈太医,皇后娘娘。
啧,当初徐家小姐聋哑的消息传出来,周家小姐便闭门不出,说是一度险些救不回来。
但如今再看,周家小姐早已取代徐家小姐,成为京中贵女之首,名声颇佳。
谁还记得被她撞入水中而遭难的徐家小姐呢?
朝臣们虽然不说话,但私底下,双眼传出的讯息,多到皇帝公孙佳音觉着他若再不出声,底下的人心俱都要散了。
他叹了口气。
而今日,在梅林深处,鼻尖梅香幽幽,他听着太子公孙仪说“徐小姐听闻她被人私下肆意取笑,都委屈地哭了”时,亦叹了口气。
他看向刘皇后。
徐乐蓉低垂着头,努力不让唇角翘起。
原来太子殿下方才不和自己说话,不是怕被旁人听见,暴露自己耳疾已愈的事,而是以为她哭了,不敢和她说话啊?
可她哪里是哭了呢?
不过是打了三个呵欠,殿下看过来时,她眼中的水意未散,而兴许眼圈还有几分红罢了!
“皇后,你来说。”
她听见皇帝开口,便收敛了心神,静静地听着,且安分地当着她的聋女。
刘皇后哪里肯承认?
她用帕子掩住双眼,作拭泪状,声音委委屈屈的:“陛下,太子自小便看臣妾不顺眼。他污蔑臣妾也罢了,您也不相信我了么?”
往日她这么一说,她身边的贴身嬷嬷和宫女们便向皇帝告罪,而后接着她的话往下讲,安慰她,替她抱不平。
但方才她心血来潮,说是不要人跟着,拉着皇帝便入了这梅林深处。眼下她的人俱都不在身边,哪里会有人替她将余话往下圆。
话音刚落,刘皇后便觉不好。
嬷嬷和宫女们都不在,她岂是太子的对手?
她眉心一跳。
果真,她听得太子开口:
“哦,原来孤看你不顺眼,你是知道的。”
“不过刘皇后,孤还道是你记恨当初陈太医之事,为他出气呢!原来不是。”
“啧!”公孙仪弹了弹舌,尾音绕了几个音。
落入徐乐蓉耳中,像是有一片羽毛在耳廓轻轻刷过,她努力忍住心里想要挠痒痒的想法。
皇帝闭了闭眼。
和太子打交道十多年,刘皇后再蠢也知道他是在讥讽自己。
她大怒,理智顿消。
不过三两句话,她便被太子激出了实话:“是本宫命人做的又如何?”
早春还有些许凉意,她却因激动而面色泛红。
“她徐乐蓉不过一介臣女,本宫可是一国皇后!当日徐国公逼死陈太医、逼得本宫被禁足一月时,可曾想过今日?”
公孙仪唇角微勾,和慢慢睁开双眼的公孙佳音对视一眼:“父皇,您也听见了。”
而后他微微偏了头,看向来时的方向:“大家可都听见了。刘皇后承认她因当年暗害徐家小姐之事败露而怀恨在心,时至今日,依旧在迫害徐小姐。”
才匆匆跟上来的一众人停住了脚步,面面相觑,迟疑地不敢再上前。
冲得太快的安灵儿和赵倩倩二人险些刹不住脚,忙互相搀扶着站稳,悄悄退到了人群后头。
“徐家人可还被牵制在各处?”公孙仪看向分开人群走过来的禁军统领,话却是对公孙佳音说的:“父皇,该将徐家人找来罢?”
公孙佳音单手背在身后,闻言点了点头,示意禁军统领去找人。
罢了,皇后实在太蠢,他已经保过一次,是该让她吃个教训了。
公孙仪伸手在微垂着眉眼的徐乐蓉面前挥了挥,见她抬起头来,便笑着说道:“徐小姐,皇后已经承认,她当初害你之事败露后,依旧对你怀恨在心。”
见越来越多的人朝这边涌来,刘皇后过于发热的脑子慢慢冷静下来,暗觉方才失言。
才想要补救,便听公孙仪如此说,便忍不住大喝:“住口,本宫何时说当初害过她了?本宫说的……”
话被公孙仪打断,他挡在徐乐蓉面前,声音压得极低:“嗯,你入宫后,那宫女也是故意将你带到那些纨绔子弟面前的。”
为着徐乐蓉的闺誉,他说的话,只有帝后和徐乐蓉听见。
皇后怒不可遏,正要继续说话,被眼疾手快的皇帝捂住了嘴。
“行了,‘一国皇后’!别继续丢人。” 公孙佳音说,用她方才说过的话堵她。
皇后“呜呜呜”地叫着,想要挣脱他的手,眼角余光见自己的贴身嬷嬷和宫人们皆往自己这里跑来,顿时便安静下来。
而公孙仪还在慢慢地和徐乐蓉说着话,音量也恢复了正常:“别怕,这回孤会替你讨个公道。”他意有所指。
徐乐蓉眼神一晃。
殿下明知道她能听见,人前却依旧这样慢速地和她说话。他是很享受这种“做戏”的快乐么?
她好像找到同道中人了。
她朝公孙仪福了福身子,垂眸时,掩住了眼中险些藏不住的笑意。
而跟过来瞧热闹的一众人满意于自己听到了这样大的秘辛,且与他们方才一路走来时所思所想相合。
但亦有一点不大好的是,皇后娘娘好像冷静下来了。
她朝他们看过来了。
有些胆子小一点的,俱都学着方才安灵儿和赵倩倩一般,悄悄退到人群后边去,唯恐自己被皇后盯上。
那徐家小姐又聋又哑的,当初也不知怎的惹上了皇后娘娘,竟又是要断她恢复说话的可能,又是想要她的性命的。
有那脑子活泛一点的,思及后宫仅有的三名皇嗣,俱都是先皇后柳璇玥在世时生下来的。
宫中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没了好消息的?
好似,是从如今的刘皇后、当年的丽妃入宫之后。
丽妃有孕时,宫中还有一名几乎是同时和她诊出孕脉的妃子。
可当年二公主公孙忆雪出生时,她的生母雪妃因难产死了,只留给她一个带着念想的名字。
而丽妃——她则顺顺利利地生下如今的三皇子公孙景阳。
再后来,先皇后也忽然暴毙;而太子殿下公孙仪送母后的灵柩入皇陵、回宫途中遭遇刺杀,流落民间、失去踪迹六年。
宫中祸事不断,刘丽妃却在太子失踪后没多久,被封为继后;而她所出的三皇子公孙景阳几乎被认为是下一任储君,若非太子殿下命不该绝……
道道隐晦的视线,在公孙仪和刘皇后身上一掠而过。
这些年,不是没人起过疑心。
但刘皇后她,正如她方才所说,她是一国之后,陛下都没发话,谁也不敢拿她如何。
且看这些年陛下对她的盛宠,再看去岁她都想要了徐国公孙女的命,人证俱都指向她,却被陛下以没有物证为由,只罚了她禁足一月。
理由还是:“身为后宫之主,却管不好自己的宫人”。
陈太医和当初送徐家小姐出宫的那嬷嬷,俱都被处死了,徐国公便是不满这样的处理结果,也不能如何。
周阁老被他指出自家孙女三年前做下的恶事,正恼羞成怒着呢!
文臣武将之间的牵制,可不是说说而已。
哎,想多了。
还是看看那眼圈都红了,正被太子殿下温声安慰,却因耳疾不得不抬眼盯着他唇部看的徐家小姐罢!
看着看着,他们又想起方才皇后娘娘和太子殿下的话……
身上寒毛乍起,越来越多的人往后退,却碍于后面涌过来的大批人群没能挤得出去,险些出现人踩人的现象。
禁军侍卫们忙过来维持秩序。
这下,不仅是朝臣们,便是这些京中贵公子、贵女们,皆在帝后和太子面前失了体面。
虽然不知道忙着捂皇后嘴的皇帝,和被皇帝捂住嘴的皇后,还有忙着哄徐家那哑巴小姐的太子殿下,有没有心思朝他们这个方向看上一眼。
公孙仪眼角余光瞥见那混乱的一群人,漆黑双眸中染了看戏似的笑意。为在徐乐蓉面前掩饰,他低头轻咳了一声。
公孙佳音立马放开皇后,忙不迭问道:“太子可是旧伤又疼了?”
第5章 微窘
徐乐蓉稍稍退后一步,给皇帝让出身子来。
她则低着头,用帕子轻轻压在眼尾处,晕出一抹绯色,让自己看着像是受了大委屈还未被哄好的模样。
太子殿下方才是在笑罢?她当是没有看错的。
怎么办?其实她也挺想笑的,但她不能,她受了大委屈的。
但笑这种东西,越是要忍,便越发难耐。徐乐蓉忙不迭用帕子掩了面,只身子微微颤抖着。
正这时,她耳中传来一道充满同情的声音:“徐小姐真可怜,都哭了。”
这是不畏惧皇后可能的记恨的人,才敢说的话。
也有人附和道:“是真可怜,哭都只敢低着头哭,唉!瞧她方才哭得身子都在抖了,却只能强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