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胭本来这样的日子还会继续维持很久,直到今天中午十点半,被如雷一击。
赵小花和程北岩他们接的建筑设计,据说投资方很挑剔,今天还点名亲自来东晨跟他们面谈细节要求,这让两个年轻人大为惶恐,从早晨到所里就惴惴不安。
温胭一想,他们两个紧张成这样,到时候反而会让资方觉得不专业,索性没让他们去,自己亲自会见。
投资方约了一家私密性很好的会所,雅致,安静,进门就有种心神齐宁的感觉。
这让温胭来之前莫名不安的心跳暂时舒缓。
然而下一秒,她整个人愣在门口,来不及多想,里面就传出熟悉的音调。
“温总来了?”
温胭深吸一口气,后悔自己还是太鲁莽,居然都没有问一句这个投资方,姓什么。
她人还在屏风之外,确切来说现在的视线根本不及室内。看不清里面的人是谁,但声音一听就认出来了。
温胭乍然想起,温情说的那句话。
几步抬脚瞬间,念头在脑中噼里啪啦地响。
“谢总,不知道是您。”
最后,她选择了一个最体面,也最疏离的客套话。
落座,温胭还是愣了一下。
那天巷口,他鼻梁上的墨镜依旧高架。
今日日头甚好,阳光温柔,并不刺眼。
温胭轻吸了一口气,垂眸避开他的视线,却避不开胸腔下打鼓的心跳。
她弄不懂自己,为什么会这么紧张。
这个他们自从上次见面之后,间隔三个月的第一次正式见面。
他们面对面,隔了一个茶几的距离。对面的男人叠腿高坐,威严自带,表情语气都不带什么温度,指出了几个设计地方的纰漏。
温胭核查之下,发现果然是自己这边人的问题,也客观改正了。
“温总,建筑不是搭模型,搭错了,推倒重建就行了。”
温胭心中一凛。
承认,东晨现在表面风光。可她接手太急,实在也是经验不足。待下属的时候还没能完全做到把感情剥离出去,有时候一不小心,就是代入自己也是下属的时候,过分体谅他们。
如今被当面点出,她也只能承认。
可不知道为什么,对面的人不一样,她心里的感受就不一样。
“谢总放心,楼如果倒了,我坐牢承担,不用你担心。”
这句话赌气味道太重,可却憋不住。
温胭看到他搭在腿弯上的手指微微一蜷,继而唇角微扯:“温总对别人说话也是如此吗?”
当然不是。
心下所想,没想到也脱口而出了。
未料到似的,他停在膝盖处的手,明显再次顿了顿。
话题已经扯开,温胭心中憋闷难受,干脆问出来:“你戴着墨镜,是……”
是连一眼都不想看我了吗?
然而事实上没有给她说完整句话的机会,温胭的后半截话被从套房里面出来的一个女声打断。
瞥见那女人从里面出来,温胭身体一僵。
她怎么都没想到,这里除了她跟谢墨,还存在第三个人。
那女人向她点点头,开门见山自我介绍:“我姓陈。”
温胭血液似一瞬倒流,直冲心口,连最基本的体面都拿不出来。没有回应,也没有应她的话。
陈玉也不介意,将手上端着的杯子拿给谢墨,他问也没问,仰头就喝了。
起初,温胭有一丝怀疑,那会不会是药呢?他的眼睛会不会是?
可下一秒,他仰头喝完,连个眉头都没皱。
且封闭室内,一点异味都没有。
再有,他递还杯子的动作,稳且准。
陈玉接过空杯,顺手把手里的毯子盖在谢墨腿上,还叮嘱了一句:“先生,盖点,天气凉。”
凉个屁,屋里不是开着暖气呢吗,你瞎吗?
那一瞬,温胭差点把手里那杯茶泼到那女人脸上去。
可还是忍住了。
如果什么都没有了,也得留点自尊出去吧。
不就是一个男人吗?
温胭心里那股刺,又起来了。
接下来的时间,她语气如常,专业汇报,侃侃而谈,恢复了平时宴客应酬的姿态。投入状态之后,再看眼前的男人,跟她平常见的张总,王总,李总,也没什么区别。
除了帅一点。
身材好一点。
温胭秉持规矩,谨言慎行,只汇报工作,一句分外的话都没有,一句多余的也不想问。
就像他一样,也一眼多余没给,一句问候不给。
核对好要沟通的点,温胭最后确认:“谢总您有助理吗?我们接下来的新方案,后续沟通问题,还是直接找您本人吗?”
他点点头:“有的,你加小陈的微信。”
说完,他递了张名片给她,名头的照片就是刚才那个女人。
温胭嚼着他刚刚的话,心里五味杂陈。
“我回头给项目团队的人,我们用企业微信加。私人微信就不加了。”
到底犟着,温胭也没松这口气。
直到推门而出,背脊抵在冰凉的墙上,她才重重舒了口气。
拳头紧了又握,握了又紧。
心念也跟着起了又灭,灭了又起。
终于,像一排串联的灯泡,正负极金属线对上之后,一秒点亮。
她不信,六年来相处的人,一瞬能变得这么陌生。
温胭躲在一楼大厅没走。
想看看,刚才会晤室的那个女人,会不会跟他一起下楼。如果她不在的时候,他们之间相处,到底是什么样子的。
温胭是个倔强的人,受了刺激一定不会留下来再自取其辱。
也许这就是他的目的。
可分开的时间够久,他已经不知道她发生了多少改变。
此刻她想知道事情,早就大过她的倔强。
她想知道,他的眼睛,到底出了什么事。
尽管看他表现如常,可直觉在她耳边说,那里一定有事。
第61章 逢秋④
温胭屏住呼吸。
很快, 两人从上面下来。陈玉跟在谢墨身后安全社交距离,并没有刚才在会晤室那么亲密。
温胭攥了攥拳头。
两人一并出了大厅,在温胭目之所及内, 她才缓缓跟了上去。陈玉似乎是接了一个电话, 翻了一下包,又表情比较焦急地跟谢墨说了什么。
距离比较远,温胭听不清楚。没一会儿,陈玉先走了, 人折返回大厅方向,温胭赶忙躲避。幸好, 她脚步很匆忙, 没看到她。
女人一身职业装, 看起来笔挺干练,姿色上乘。
温胭收回目光, 追住谢墨的身影,堪堪抬脚两步, 又定住。
仅仅迟疑了一瞬。
谢墨似乎没有听陈玉的嘱托,手腕动了动,接着一根隐形的盲杖从袖口延伸出来,是一根打造精良的极细的银质小棍。
银光折射太阳, 有些刺眼,也刺心。
温胭心口颤了颤,攥进自己的包,目不转睛看着谢墨, 脚步不自觉地又向前靠了靠,躲在一个比较大的花坛绿植后面,遮掩住大半个身子。
紧跟着, 一个念头乍然轰入脑海。
她侧了侧脚步,将身体完全暴露出来。
这个距离,他余光一瞥就能看见。
比较冒险。
他虽然差不多算是背对着她,但人一旦被强烈注视,就会有奇怪的感觉,能下意识与窥视人目光相碰。
温胭蜷了蜷手指,想等待这个结果。
目光死死地凝在他身上,等待他抬眸后看到她的表情。
一秒、两秒……
等到漫长又煎熬的时候,谢墨才终于挪了一步。
温胭随着他那个动作,心口重重一弹,跟着又重重一坠。
他并没有发现她。
这太不正常了。
她大概应该还算了解他的。谢墨是一个非常敏锐的人,这一点不仅反应在他的思维上,还体现在他对周遭环境的敏感程度。
别人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轻而易举窥视人心。
也因此,他在商场谈判上不知道多了多少胜算。
有一次,温胭跟着他同一个资方巨佬谈合作。对方在整个京圈有名,不输谢氏,所以不存在忌惮谢墨家族一说。那场合作,去之前温胭本觉得胜算不大。
谈尽尾声,对方提出的要求依旧苛刻,投资资金也少之可怜。
但那时候,东晨需要他注资,拉个名望。对方也一眼看穿,在这上面想将他们的军。最后,温胭心里已经在为这场谈判最终能达成雀跃的时候,谢墨却弹了下合同的扉页,撂在桌面上,冷笑“没有诚意的话,东晨还是不高攀了。”
紧跟着,带着温胭就走。
出乎所料,大佬见此慌了神,反而直接把注资加倍,之前提的苛刻要求也被全盘推翻,说“随东晨的心意来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