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知道他舍不得,她痛,他心里会比她更痛。
既然痛楚迟早要经历,起码,她不想他亲眼看见。
可他还是来了……
这样抱着她,唤着她……
这个人,总是这样,该听话的时候不听话,不该听话的时候却又……
顺着他大掌在肌肤上的触感,她意识到,也看到了自己如今的形容。
甚至看到了原先生手执金针却无从下手的焦急神情。
再没有什么时候,比现在更加狼狈了。
谢卿雪知道,这样下去根本不行。
再无法自控,她也要克制住自己。
竭力凝住呼吸,牢牢守着这份清明,与躯体的本能对抗。
紧闭着眼,额角脖颈的青筋虚弱撑起,血浸湿了口中咬着的雪白棉绸,顺唇角染红了苍白的雪肤。
一滴滴落在身下暗金的绸缎。
鲜艳刺目。
她有些听不清他的声音,却渐渐能感知到,身上的力道没有之前重了。
她真的克制住了。
剩下细细密密的颤抖,以原先生的本事,完全可以下针。
过了两息,她身子不自禁重颤一下。
那一寸肌肤都仿佛连着心脉生在脑海,将下针、针尖转动、扭曲、拔针的感知放大亿万倍,直击魂灵。
她的意识被迫忽近忽
远,却不敢放松丝毫。
光阴愈拉愈长。
神魂似挤入碧落与人世的间隙,魂与魄撕裂、分离,痛楚巨大到淹没所有感知。
她好像成了无数个她。
一面忍耐非人的疼痛,一面沉入时光长河的另一头,无比真实地感知到父母兄长的怀抱,触到母亲咸咸的泪水……
嗅到,烽火之中她与他抵死相拥时,他冰凉甲胄上扑鼻的血腥味。
……仿佛真的回到了过去。
曾经有美好、亦有泪水的时光。
有她眷恋的,尚不成熟的他,有所有青涩的情感,有抵死缠绵的刻骨铭心。
也有,十年心如空洞的暗无天日。
不知多久。
“李骜……”
她好像听到,自己在唤他的名字。
他的声音近了,她应当能分辨的,却怎么也分辨不出。
口中尝到了药酒的味道,混杂着腥甜的血味,最后是唇上柔软温热的触感。
眼前终于有几分清晰,他的瞳眸很近很近,满满是她的模样。
她感受不到痛,也不怎么能感受得到他的怀抱,只模模糊糊地知晓,她还在不自主地颤。
自她有记忆以来,这样无法自控的时刻从来不少。
她其实无比厌恶、甚至痛恨这样的自己。
不知多少次她克制不住地想,为什么偏偏是她,明明周围所有人都可以康健快活,为什么,阿耶阿娘要将她这般带到这世上?
有身强体壮的阿兄,难道还不够吗?
却从未问出口过一回。
她很小便知道,活着,要比死,难上太多太多。
而人生来便是要活的,再苦再难,都要活。
又总是没过多久,甚至就在下一刻,会谴责生了这些想法的自己,觉得这样想,是对不起所有在乎自己的人。
尤其是生她养她、爱护她的父母兄长。
……似梦非梦,模糊的意识里不知是过去还是未来,她好像,终于,问出了口。
神思模糊到分不清是在问谁,可是睁开眼时,她看见了他。
她无法形容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他知道许多她不知晓的事,他的怀抱有多暖,眸中便有多冰冷,甚至夹杂着隐约的恨意。
他抱着她,承诺了许多许多,她听不太清,断断续续的,直到彻底沉入黑暗。
最后的意识里,她说了对不起。
泪湿衣襟,紧紧握着他的手。
……
黑暗彻底而干脆,这是她与他成婚之后,第一次这样清醒地感知到濒死。
自然,效用也同样地好。
“陛下?”
谢卿雪去拉李骜的手,言笑晏晏,“陛下别皱眉头了,来帮我瞧瞧雪苑的布置。”
寿辰内宫六局同礼部已筹备得差不多,章程齐全了今日方送到她这儿来。
也正好风寒痊愈,有精力仔细地瞧。
李骜视线移过去,又不满她轻放在卷轴上苍白的指梢,伸手握住。
掌心烈如火,烫得她指骨微蜷。
他低眸看着她,眸光如一场无形的飓风。
谢卿雪仰头,探身挨了下他的唇。
“陛下……”
腰身一紧,力道不容拒绝。
他没说半句话,大掌带着她的手执起狼毫,字迹挥洒锋利,力透纸背。
谢卿雪没有去看卷轴,只定睛看着他的面容。
略有些紧绷的神情完美诠释了刀削般的轮廓,她难得见他在她面前这般模样,总是朝堂上,面对臣工要多些。
不得不说,当真唬人。
谢卿雪抿笑,将另一只手从他掌心挣开,够上去,戳戳他的面颊,再毫不客气地捏住。
那些臣工确实不知,看上去冷硬威烈的帝王天颜,手感可一点儿也不硬。
虽也谈不上多软,但很有韧性,十分好捏。
帝王笔下,就这样拉了个稍颤的捺,险些没有收住。
皇后这时又若无其事地凑过去瞧,颇为正经地点评两句,而后侧首轻睨。
像等着他的话,又像已下了定论,再毋庸置疑。
帝王幽深的眸中渐生几分无奈。
长臂松松抱着她,想开口说什么,眼尾却先红了。
心痛像压在胸口的巨石,承载着一幅幅逾生命之重的画面。
甚至不敢仔细回想。
谢卿雪懂了他想说的话,勾上他的脖颈,笑得柔软,眸渐渐含上泪光。
“陛下放心,我永远不会认输,以后,我们还有很久很久,我会一直陪着你。”
生同衾,死同穴。
她却那么贪心,想以这副早逝的身子,伴他白头偕老。
所以,再多的苦,再难以承受的痛,她都可以。
帝王躬下身子,紧紧拥抱住了他的皇后。胸口炽热酸痛,不断起伏。
“好。”
第41章 海贸
五月中旬, 帝后时隔许久驾临坤梧宫。
坤梧宫中已受皇后之命布置妥当,一派喜庆,谢卿雪于此时此刻良辰吉时,送鸢娘出嫁。
鸢娘曾说, 盼着婚事能让她高兴些。
谢卿雪当时还笑她, 嗔她说得不像样子。
但真的到了这个时候, 她确实很欣喜很欣喜。
看着一身喜服泪水涟涟的鸢娘,亲手为她梳发。
起身送她时,轻抚她的面颊, 叹:“这么多年,终于让吾的鸢娘得偿所愿了。”
指梢被泪水打湿。
“好了,吾可只准你三日假, 这会儿舍不得,新婚燕尔, 莫又怪吾予你的日子太短。”
这个鸢娘, 她本想着允她七日,也好和多年不曾相守的情郎体会体会朝夕相伴的快活。
她倒好,说离开殿下三日已是极限,恳求允她早些上值宫中。
她哭笑不得,实在是拗不过, 点头应允时, 还特意强调了几回不许反悔。
鸢娘跪在她的殿下面前,深深叩首。
复抬首时,虔诚如仰日月。
在这个她今生最特殊的日子里, 将此生所有的美好祈愿,奉予她的殿下。
“殿下,姜鸢这一生受殿下恩泽, 所愿皆成。余生,惟愿殿下懿德同明月、千秋耀紫宸。”
愿,殿下如明月永悬,千秋康乐。
凤体康健地,与陛下相伴白首。
如此,她便再无遗憾。
谢卿雪扶起,“吾亦愿鸢娘鹏程万里、业著旗常,与世子琴瑟和弦、鸳帷永馥。”
鸢娘眼前又模糊。
殿下总是这般懂她,从来将她的理想报负放在最重要的地方。
可殿下不知,那些远大的理想,早已比不上殿下分毫。
她余生所有,只为殿下一人。
她没有说出口,只是再次深深拜别。
看着鸢娘上了喜轿,与新郎相伴而去。谢卿雪不禁回眸,看向她的郎君。
她在最好的年纪与他成婚,一路扶持至今,共创盛世繁华,又何其幸运。
“卿卿?”
帝王揽他的皇后入怀,不知皇后是舍不得贴身的女官嫁人,还是有话要说。
谢卿雪摇头,抱住他的腰。
“只是觉得,有陛下在身边,真好。”
帝王应着,指梢抚过她的一缕发,倾垂的瞳眸渐暗,眼尾渐红。
怀抱虽不紧,可拥抱的姿势,分明掌控如牢笼。
……
雍州京城艳阳高照,可远在东南的定州却已接连下了将近一月的雨,算算时日,正好是从三皇子剿灭海匪,收复狩夭长岛时开始。
狩夭长岛最高的山上,高高扬着大乾的军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