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耀正正憋着一肚子火无处发泄,立马骂道:“堆了一堆文稿,都修正了吗?倒是有闲心到处逛。”
那人的笑容立刻没了,低着头大气不敢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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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城入职翰林院已月余,每日最早入职,最晚下职。编纂出来的文案条理清晰,见解独到,且字迹工整如刻,很受同僚私下称道,也逐渐传入宫中。
这日,值事太监将翰林院新呈上的一摞文卷轻轻放在御案一角。皇帝批阅奏折间隙,抬眼瞥见,便从那堆青缎封皮中,翻找出了宿城的。
翻开,是整理前朝关于漕运改道的争议辑录。此事牵涉甚广,利益纠葛繁杂,历年奏议浩如烟海。
宿城并未简单罗列,而是先以寥寥数语勾勒出漕运之于国计民生的要害,再将各方主张分门别类,利弊得失,条分缕析。
更难得的是,他在每一条主张之后,都以小字附上自己的按语,或引经据典佐证,或结合当下情势剖析,言简意赅,却往往能切中肯綮,甚至隐隐点出当年争执背后未曾明言的利益考量。
皇帝原本只是随意浏览,目光却渐渐被吸引,越看越慢,手指无意识地在那些力透纸背的字迹旁轻轻敲点。
“好!”皇帝上忍不住低赞一声。
“心思缜密,务实敢言,不拘泥成规,有独到见解。宿爱卿果真才思卓越。”皇帝合上文卷,靠向龙椅后背,手指依旧轻叩着那份厚重的册子,眼中赞赏未退。
他想到不久前,册封为瑶安公主的沈家女儿跪在他面前,说她心系宿城,希望他准许,招其为驸马。
这件事,他一直没有点头。瑶安虽然是为了和亲之事临时封的,可到底已经是公主了。
宿城金科状元,又德才兼备,封为驸马,也不算折辱了他。
只是,他的顾虑是乌兹国。
他抬了下手,一旁的太监立刻迎了过来。
“皇上,可是要休息了?”
“匡寒沛今日下朝后去了军营?”
“回皇上,匡将军几乎每日都会过去,如无意外,此刻他应该还在军营里。”
皇上点了点头:“去备车,我要去趟军营。”
太监忙应:“是。”
不出半刻钟,皇上已经坐上了出宫的马车。也有人提前去军营报信了。
匡寒沛本想今日早些回去,同素霜一同吃晚饭。可皇上要来的消息传了过来,他只好吩咐下去,严阵以待。
时间已经入夏,军士们结束一天的训练,本来该去洗洗涮涮,用晚饭。现在被重新叫了过去,严阵以待。
个个饥肠辘辘,却不敢言。等着皇上的检阅。
皇上的马车抵达京郊大营时,日头已开始西斜。
匡寒沛率麾下将领早已候在营门,见御驾至,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之声铿锵:“臣等恭迎陛下!”
皇帝下了马车,目光缓缓扫过眼前严整的军阵,又望了望远处校场上尚未收拾的器械,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抬手道:“众卿平身。匡将军,陪朕走走。”
“是。”匡寒沛起身,落后半步,引着皇帝向营内走去。亲卫与太监远远跟着。
皇帝似乎真的只是随意视察。他时而停下,查看兵器架上的刀枪,时而询问粮草储备等细务。
匡寒沛一一作答。
行至一处营房,皇帝忽然问:“那个刺客用的短弩和毒药,军中可有类似的?”
匡寒沛心头一凛,沉声答道:“回陛下,确是如此。那短弩虽经改造,更精巧隐蔽,但发力机括与军中常用三连弩有七分相似。至于毒药,兵部武库司毒物册上亦有记载,常用于处理某些特殊任务。”
皇帝点了点头,未置可否,继续前行。直到登上营中唯一的一处矮坡,能将大半营地尽收眼底,他才停下脚步。暮色渐合,营中炊烟袅袅升起,与远处京城辉煌的灯火遥遥相对。
“将士们看起来精神不错。”皇帝望着下方井然有序的营盘,忽然道,“寒沛,你治军,朕是放心的。”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匡寒沛垂首。
皇帝转过身,看着他,话锋却陡然一转,语气听起来像是闲话家常:“说起来,和亲之事暂缓。沈家那孩子…..如今也到了该婚配的年纪。前些日子,她还来求朕,说她心仪新科状元宿城,想招为驸马。你怎么看?”
宿城?!
匡寒沛面上不动,心中却飞快权衡。皇帝此刻在军营提起此事,绝非偶然。他斟酌着词句,谨慎答道:“沈家小姐如今贵为公主,身份尊贵,宿公子才华出众,若真能成就良缘,自是一段佳话。只是……”他顿了顿,“臣听闻,宿公子已经放出话来,说不考虑婚事,且其人心性坚毅,恐非强令可改。公主金枝玉叶,若所托非人,或强扭瓜果,恐遭非议。”
其实说心里话,匡寒沛很希望宿城尽快完婚,这样他就不会每次见面,都觉得是面对情敌。
可若说些违背良心的话,又实在非他所愿。
皇帝听罢,沉默片刻,目光重新投向远处京城的万家灯火,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乌兹使团,下月便到。他们此番前来,除了朝贺,只怕也有试探之意。年前那场刺杀,朕总觉与他们脱不了干系。”他侧头,看向匡寒沛,“若此时将宿城招为驸马,你说,乌兹人会怎么想?”
第96章 拒婚 “皇上,您想听我的真话吗?”匡……
“皇上, 您想听我的真话吗?”匡寒沛立在旁侧,目光沉着冷静。
皇上余光瞟了一眼,护卫们离着他俩八丈远, 他仍旧略凑近了匡寒沛:“朕来这里, 不就是想听爱卿你说实话的吗?”
匡寒沛退后一步,拱手道:“皇上, 以臣之见,不必看乌兹的脸色行事。臣依旧维持最初的观点,若想彻底去除疑虑,唯一的策略就是彻底将其收服!”
皇上目光沉沉地看着他, 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斥责或否定, 反而沉默了片刻。
“彻底收服?”皇上缓缓重复, “乌兹虽不及我朝地大物博,但地处西北要冲, 民风彪悍,骑兵迅疾, 更兼有沙漠戈壁为屏障。前朝数次用兵,皆因补给不继、地形不熟而受挫。自朕登基以来, 也曾征战过一次,你父亲不也是因为......何谈彻底收服啊!”
“陛下明鉴。”匡寒沛目光灼灼, 并无退缩,“臣幼时便跟随父亲征战, 知道父亲的实力。之所以在那次大战中被袭击,主要在于准备不足,急于求成,且多用中原步卒与战法,自然水土不服。而如今, ”他向前一步,声音愈发沉稳有力,“臣斗胆直言,时机已与往日不同。”
“哦?有何不同?”皇上挑眉。
“其一,国库。”匡寒沛伸出一根手指,“自陛下登基以来,轻徭薄赋,鼓励农商,去岁各地粮仓充盈,太仓银库亦有盈余。支撑一场有准备、有节制的西北战事,并非难事。打仗打的是钱粮,后方稳固,前方将士方能无后顾之忧。”
皇上微微颔首,示意他继续。
“其二,军力。”匡寒沛又伸一指,指向远处正在解散的军阵,“京畿及北境边军,自我去岁归京,已休整操练一年有余,兵甲犀利,士气正旺。且臣近年来于北境练兵,尤重骑兵与适应漠地作战,选拔熟知西北地理的边民为向导,储备骆驼、熟悉沙地水源,皆有所备。乌兹骑兵之利,我朝铁骑未必不能抗衡,甚至超越。”
皇上深知匡寒沛治军之能,他既敢如此说,必有几分把握。
“其三,乌兹国内也不安宁。据占将军的情报,如今乌兹首领也是腹背受敌。他没有儿子,几个侄子对他的首领之位虎视眈眈。之前之所以想要再次和亲,想必也是为了子嗣。”
皇上没有回话,算是默认了匡寒沛的说辞。
他继续说道:“皇上,此正是天赐良机。若其内部稳固下来,我朝将失去先机。”
皇上背着手,又开始缓缓踱步。他在思索匡寒沛的话,他深知一旦这场仗一旦开打,只能赢不能输。
“爱卿之意,朕已明了。”皇上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乌兹之事,确需有个了断。一味怀柔,反令豺狼以为可欺。”
匡寒沛心中一凛,没想到皇上这次态度转变这么大,自知在不久的将来与乌兹必有一战。
“只是 ,臣有一事担心......”
皇上抬眼看过去,了然道:“朕知你说的是昭旬,朕已让人派信告知乌兹,下个月让昭旬随使团一同前来。还有一事,皇后生辰也快到了,朕预备在宴会上宣布瑶安与宿城的婚事。”
匡寒沛颔首,未置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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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日后,皇后生辰,在宫内设宴。
百官携眷,宗室齐聚,觥筹交错间,一派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匡寒沛携素霜出席。素霜今日着了身烟霞色云锦宫装,发间簪着赤金点翠如意簪,衬得容颜清丽,气质端雅。她安静地坐在匡寒沛身侧,目光温婉地掠过满座华彩,唯有在触及新科三甲席上那道挺直如竹的青色身影时,面容有了些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