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辆车是年后闻铭送来的,楚美梦虽然一直碎碎念叨着要将车送回去。
实际上,有好几次,都见她爱不释手地抚摸座驾,夸赞着这车的发动机。
可眼下,不知道未来还能再开几次。
越想越伤感,楚峤回了卧室,头脑放空地帮忙收拾着衣物,她替外婆和母亲分别打包了三套衣服。
也正是在这种时候,她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外婆的内衣裤,许多都已经开始勾丝、起球,甚至有了破洞。
面对如此低廉的物件,外婆她们都能节俭至此,她都不敢想象平日里对方究竟在自己看不见的地方,过着何种困顿的生活。
她面无表情的脸上,猝不及防地落了泪花,随着情绪的累积,她的哭声在此刻爆发。
楚峤蹲在地上,手里紧紧地拽着外婆那件粗粝遍布的内衣。
过了十分钟以后,她才宣泄完自己的情绪,拿了房门钥匙,趁着还有点时间,准备去附近的小超市,替家人选购几件舒适的内衣裤。
楚家距离中学的路程很近,为此出门后左拐,不到几百米,便有小超市可以采购物品。
短暂的距离,她步行就能到。
她神色恍惚地在超市里采买,连款式都没有兴致挑选,随意取了几件,便往购物车里放。
恍然间,她听见了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刚开始她还以为是幻觉,直到她刚侧过脸去,刚抬眸,便对上了闻磊的那双清澈明亮的双眼。
“楚峤?这么巧,你这次休假回来?”闻磊见到她很是意外。
彼时,对方的购物车内,尽是些日常厨房用具以及蔬菜,对于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近乎一目了然。
“闻磊哥,我恰好回来办点事。”楚峤的嘴角挤出一抹笑意,不想让对方看出自己心事重重,便特意寒暄了一场,“你也来买东西?准备回去做晚饭吗?”
“是啊,我这些年也没什么事情可以消遣的,除了打点零工外,就是做饭下厨。你也知道闻铭,他那人操心得很,许多事都不肯让我去干。”
比起她,闻磊脸上的笑意坦荡,似乎过去断臂的苦难,不足一提。
楚峤见他活得还算松快,沉重的心情也略有缓解。
“你是他哥,他操心点是应该的。”楚峤不敢提及过往的伤心事,生怕勾起对方痛苦的记忆。
“话虽这么说,只是觉得他这人,内心背负太多东西了,总觉得我手没了这事,是他欠我的债,可亲兄弟,哪有算这种账的。就算不是为了供他上学挣学费,我也会进厂工作的。这是我的命。”
聊起过往,闻磊眼眸里闪过一抹难过,脸上的笑容也僵硬了片刻,但很快便又舒展而开。
在这件事上,他怨过许多人,也憎恨过命运的不公,但唯独未曾将怨气转移并投注到自己的亲弟弟身上。
“闻磊哥,你也别这样想。”楚峤安慰他,她内心裹着伤痛,脸上却洋溢着笑容,“若是真的有命定的说法,我相信你这般善良乐观的人,命运也一定会给你别样的嘉奖。”
“当真吗?”闻磊语气里裹挟着一丝不确定,投向她的目光里还带着某种期盼。
楚峤回,“那是当然。”
得了肯定的答复,闻磊心情甚佳。
大概熬过一段漫长的、煎熬的岁月,他感慨过命运的不公,却也期待得到上天额外的眷顾。
于是他赞同楚峤的说辞,“那我可要好好等着了。”
第70章 秘密
两人仅是进行了片刻的交谈,便分道扬镳。
楚峤结完账,站在超市门口,同闻磊道别:“哥,我家里还有点事,先回了。”
“好。改天等你有空,可以上家里来坐坐。闻铭结婚后虽然很少回家,但我们也算是朋友了?”闻磊脸上带着笑容,同她挥手后,便朝着远山小区的方向回去。
春天不同于冬季,没有厚重的大衣,不足以完好地藏匿对方残缺的臂膀。
望着渐行渐远的神似闻铭的那道背影,楚峤觉得难过极了。
那原本应该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可现下却因为这一点生理性的瑕疵,令他无法获得自由。
她突然间被歉意笼罩。
如果当年,电子厂没有发生那场作业事故就好了。
但这只能是她的妄念和假设。
逝者已逝,过去的事情,就让它永远地埋藏吧。
午后清风徐徐,楚峤带着行李包,返回医院时,已经四点多钟。
提前联系好的救护车,也和她近乎同步抵达。
一路上,楚峤开着车在后头跟着,救护车在前面行驶,直到岚城一院顿好这一切时,她今日才有了真正踹息的机会。
病房内,外婆被她强行要求去隔壁床休息,而她坐在椅子上,毫无头绪地对着天花板发呆。
她的脑海里还在盘旋着接下来的母亲的治疗安排,以及随之而来的可能产生的高额医疗费用。
彼时,楚美梦醒来时,便望见这一幕。
她看了眼临床已经入睡的郭玉珍,而后轻声呼唤女儿的名字,“峤峤?”
“妈,你醒了?”
见到病人醒来,楚峤高悬的心也总算落了下来。
她口吻里难掩兴奋之意,立马起身给对方倒了一杯温开水,“喝点水吧?也一天没吃东西了。保温包里我特意打了碗粥,要不要起来吃点再继续休息?”
“待会吧,我再缓缓。”
楚美梦神色难掩愧疚,继续说,“给你添麻烦了,影响你工作了吧?”
“没事。你别管这些,身体健康最重要。”楚峤疲惫苍白的脸上,强行挤出一抹宽慰的微笑,示意对方不用担心。
“趁你外婆在睡觉,你坐过来些,咱们好好聊聊。”
得了指示的楚峤,见母亲满脸的严肃和正经,有别于往日相互间的不对付,她听话并顺从地坐到了对方身边。
母亲难得温情,伸出那双纤瘦的右手,轻轻抚摸并拍打着她的手背,同楚峤说道,“我这身体,循环往复地,说不定哪一天,会突发类似这样的恶疾,然后人就没了。”
“不会的,你这个老小孩。上天现在肯定还不愿意收你。”
话说到这,楚峤也哽咽了些许。
她大概明白了母亲跟她进行谈话的用意。
也许是趁着她还有机会,能好好地同自己道别,提前将临终遗言说好。
见她要哭,楚美梦突然柔声笑了,“有什么好哭的?我还以为你一直冷血,对我爱答不理的,看来你也会舍不得我。”
她的本意是想要安慰对方,没想到反而增加了对方的难过。
“以前年轻,不懂事。再说了,谁让你也总是不听话,烟也戒不下来,什么事情都喜欢和我唱反调。”楚峤娇嗲般地怨了一声。
“我知道你为我好,但我就活这么一辈子,就想要努力让自己过得肆意些。”楚美梦问她,“聊点正经的。你是不是真和闻铭好上了?”
对于这事,楚峤破天荒地想要在家人面前说真话,可最终还是在欲言又止中摇了摇头。
“别藏了,就你那德行。我能看不出来?”楚美梦认真地看着她,“你是真想跟他在一起吗?哪怕没有未来,哪怕以后会过上和我相似的人生,也绝不后悔?”
“妈,我真想和他在一起。”
楚峤垂眸,凝思中缓缓地回答,“但纵横在我们之间的,除了婚姻,还有许多事情。我们拥有的也许只有短暂的现在,而不是未来。”
“你在怕什么?”
楚美梦难得在这件事上松口,她说,“你是个成年人,如果你真的有勇气为自己的所有行为买单,那就放纵自己一次。但我也劝说过你许多次了,本质上,我并不希望你重蹈覆辙。”
“嗯,我以后应该也会生病的吧?我不想拖累他。”
尽管她自己心里也难受,但从切实的角度考虑,还是不希望因为自己这些乱七八糟的情感状况,为家人徒增忧虑,“我们之间,能走多远就走多远吧。你放心,我会处理好自己的感情。”
听到这,楚美梦恍然大悟般,“原来你是担心这个,除了这事,你还有其他顾虑吗?”
楚峤愣了一会儿,将情绪收敛了些,缓缓地抬起头来,与她对视,瞳孔里裹挟着些许迷茫,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应该也有其他的吧?”
见女儿如此不坚定,楚美梦最后问她,“你是把遗传病这件事当做说服自己远离他,结束这段畸形关系的说辞?”
“嗯。”楚峤回得很绝对,“我很认真地想要预设我们之间的未来,可现实中,我和他有一万种无法在一起的因素。我需要有个理由来麻痹我自己。”
“好。”楚美梦最终还是没将自己的心里话给说出来,她含糊不明地用一句“放心,你不会有事的”结束了这场对话。
她想,如果楚峤真的需要一个完全果决的理由去摆脱一段畸形的恋情,那么她决定成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