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看着跪在地上的人,勃然大怒,“你跟姚姑娘有什么过不去的仇怨,要这么置人于死地!”
周晗低着头一言不发,袖中的双手紧紧攥住,指甲掐得肉生疼,她却丝毫不觉。
“晗儿,你快说啊!”凌贵妃语气急切,可无论她怎么问,周晗就是不开口,见皇上的脸色越发阴沉,她立即求情:“皇上,晗儿定是一时糊涂,她不是有心的……”
“一时糊涂?糊涂到要杀人吗?!”皇上冷冷瞧着跪在脚边的贵妃,满眼失望。
“这就是你操办的击鞠,这就是你养的女儿。”
凌贵妃顿时神色慌张,皇上待她一贯包容,从未这样动怒,今日的事只怕是真的触怒他了。
前段时间凌跃撞伤姚太傅已经令皇上生气了,若今日事情不能善了,只怕皇上和朝臣都会对她这个贵妃心生不满。
对她不满事小,可母子一脉,势必会牵连鸿儿。
于是她又看向周晗,强忍着怒意开口,劝道:“晗儿,算为了母妃,为了你皇兄,你快交代吧,别再惹你父皇生气了。”
周晗听到这话终于有了点反应,她缓缓抬起头,看向自己一直以来最依赖的母妃,反问道:“为了母妃?为了皇兄?那我呢?谁为我考虑了?”
“你说什么胡话!”凌贵妃怒火中烧,简直要被自己这个蠢女儿给气死。
火烧眉毛的时候,她竟然还在这里问这些不着调的话。
“皇上,姚太傅与其子姚清珩在宫门外,跪求面圣。”太监恭敬来报。
连夜赶来,众人都明白是为了什么。
“请他们进来。”皇上转而看向跪着的两人,“罢了,朕看你们母女俩丝毫没有悔过的意思,不必在此浪费时间了。”
他沉吟了下,宣布:“宜安公主德行有亏,败坏纲常,责令殿外罚跪三个时辰,禁足一个月,一应俸禄减半,涉事宫女与侍卫一律处死,以儆效尤。”
“凌贵妃教女失德,办事有亏,去协力六宫之权,交由宁妃管理,闭门思过一个月。”
凌贵妃泫然欲泣,还想求一求情,可皇上已然不耐,挥了挥手示意她们下去。
走到殿外,凌贵妃看着浑浑噩噩的周晗,怒斥她:“你是疯了吗?你到底为什么要害……”
“因为我恨她!”
“啪!”
一个巴掌重重落下,周晗被打得头偏向一侧,脸颊很快红肿,火辣辣的痛。
“你与她无冤无仇,你恨她什么?!你知道你这样做会惹来什么后果吗!你父皇从未这样训斥我,若他因为这个迁怒你皇兄……”
在凌贵妃喋喋不休的训斥里,周晗的泪无声无息流下,透过汹涌的眼泪,透过凌乱的头发,她看着眼前的母亲,恍惚明白了一件事。
也许,她的母妃根本不爱她。
在这宫里,没有任何人爱她。
明明是母妃告诉她,喜欢的东西要靠自己去争取,哪怕不折手段,只要能得到,便是值得。
可她如今这样做了,母妃却怪她会连累皇兄,从始至终,不曾关心她一句。
宫女禀报睿王在玉华殿,凌贵妃知晓他是为了今天的事情来,便匆匆赶去。
周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嗤笑一声,缓缓跪下,她将眼泪抹去,背挺得笔直。
她是在努力争取自己想要的东西,她没有错。
没多久,她看见两个人身影赶来,径直跪在殿外,声音发颤:“微臣求见皇上,小女无故受人迫害……”
是姚知雪的父亲和兄长。
夜色正浓,晚风拂面,周晗陡然感受感受到一阵刺骨的凉意,她摸了摸脸,发觉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其实自己不是恨姚知雪,只是嫉妒她罢了。
她一直想要得到的,姚知雪全都有。
家人无微不至的关爱、朋友的关怀,还有,沈青元热烈的、不求回报的爱。
她真的,好嫉妒啊。
第34章 道谢
虽然凌贵妃有心遮掩, 但击鞠那日人多眼杂,寻人时又声势浩大,宜安公主伤人一事终究瞒不住,一时满京哗然。
皇帝不仅惩罚了凌贵妃和宜安公主, 连带着对周鸿也有所冷落, 破天荒将去江南巡查农桑的事宜交由了周延, 并安排卫驰一路护卫。
而在这之前,年年由周鸿负责江南巡查一事。
朝堂之上,凌大将军欲为周鸿说项, 重新拿回这桩差事,可皇上一句“连亲妹妹都无法管束, 如何能管理好百万黎明生计?”便将他的话驳回。
所谓修身齐家方能治国平天下。
皇上速来看重周鸿, 从来没有这样给他冷脸。
不过朝臣们都清楚,只要凌大将军这个舅舅一日不倒,有凌家为靠山, 周鸿在储君之争中永远有一席之地。
而周延,虽有中宫嫡出之名, 却无任何倚仗, 也不得皇上喜欢。
散朝之后, 皇帝单独召见了周延与卫驰,周鸿看着他俩离去的身影, 将拳头捏得吱嘎响。
凌峰平的脸色也不好看,“鸿儿,这件事情非同小可,我们必须要未雨绸缪。”
“父皇不过给了他一次巡查的机会,他便以为能踩到我头上来了么?”周鸿神色阴冷,满眼写着不甘心, “做梦。”
“不单是这个。”凌峰平看了看四周,确保无人后,才压低声音道:“江南除了农桑,可还有漕运和盐税……”
周鸿脸色突变,“舅舅的意思是……”
凌峰平神色严峻,“鸿儿,那些账,可经不起细查。”
“可父皇只是派他去督察农桑事宜,并未提及其他。”周鸿一向想得简单,也根本不愿意去想更深层的东西。
因为,想到了,就预示着有危险。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凌峰平沉声道:“这件事你亲自去解决,不要由那个周祈的经手,他未必完全忠心于你。”
周鸿却不以为然,周祈为他办事尽心尽力,也没有忤逆他的资本。
更何况,江南私下那些事情也都是周祈在暗中操办,他实在厌恶与那些人周旋。
但是舅舅发话,他不敢不应,立即点点头,“舅舅放心,我必叫他们有命去,无命回。”
*
卫府。
卫驰看着手中的密诏,目光深邃而锐利。
方才皇上交代完农桑事宜后,又单独给了他这封密诏。
江南此行,明为保护郁王殿下,暗则细查江南漕运与盐税的帐。
这些年江南多有异动,皇上早有疑心,可朝中没有合适的人选,既要有魄力,又要能力保护自身,全身而退。
更重要的,是绝对的忠心。
门外,白风恭敬道:“公子,姚府送了帖子来。”
卫驰收起密诏,“进来。”
帖子上写姚夫人欲携姚知雪三日后登门致谢,询问他是否得空,若不得空,他们便择日再来。
卫驰没有立即回答。
去江南巡查的日子定在十日后,来回总得一个月,甚至更久。
这是周延第一次办差,还是周鸿从前做惯的差事,只怕不会太平。
他抬头看向场外,院中白山茶清雅淡然,日光照耀下更添几分莹润,只是花期已至尾声,等他自江南回来,怕是再不得见如此光景。
他有一瞬间怅然若失,而后对白风说:“你去姚府回话,三日后我休沐,恰好有空。”
白风有些意外,原以为自家公子会拒绝的,公子不喜欢赴宴,更不喜欢旁人进府,连贺公子来府上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但见他还看着窗外出神,白风便不再打搅,悄悄退了出去。
回信很快被带到姚府,姚家人立即准备起登门拜访的东西,除却点心礼品,还给卫老夫人准备了一些滋补药材。
此时姚知雪刚换完药,正坐在秋千上晒太阳,皇上派了太医日日亲自给她上药和把脉,直到她身体痊愈。
“姑娘,这伤口会不会留疤啊?”春桃忧心忡忡看着她额头上破皮的地方。
秋蝉正喂姚知雪吃点心呢,闻言也弯腰凑过去观察,两人一个比一个看得认真。
姚知雪举起自己两只被裹成粽子的手,颇有些无奈,“你们难道不是更应该担心这两只么?”
“我和秋蝉可以做你的左右手呀,她喂汤我塞糖,一点不耽误。”春桃一本正经道:“但是脸就不一样了,那可是门面啊。”
姚知雪不以为意,“能当饭吃吗?”
春桃一时语塞。
她忽而想起一事,“小姐,三日后咱们去卫府致谢,你的手……就这样去吗?”
姚知雪挥了挥蚕蛹一般的手,认真思考一番道:“确实不太方便拿东西,那我在家吃饱喝足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