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不想知道燕州的消息?”
果然,他一提起燕州,萧御的眼底就生出了一丝波澜。
见状,萧恒抿唇一笑,面上越发得意。
“父皇已将燕州交到了谢璋手上,而他掌权的第一日,就射杀了你那些不肯听令的旧部下。”
“他雷厉风行,手段激进,想来过不了多久,就会将你燕州的旧部治理得服服帖帖。如此,你也能安心赴死了。”
见他已不像先前那般情绪激动,萧恒便也渐渐失去了刺激他的乐趣。
“父皇原想让你老死在这地牢里,可叔侄一场,孤怎么忍心看你受苦?”
说着,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身后的内侍。
“把孤给皇叔准备的美酒拿上来!”
“是。”内侍眸光一敛,立刻捧着酒杯走上前来。
精美的玉杯中斟满了黄澄澄的酒液,隐隐还能闻到一股淡雅的酒香。
“皇叔可还记得宫里的浮生醉吗?”
那是专门用来处死重罪臣子的秘药,只需一滴,便可让人肠穿肚烂、呕血而亡。
浮生若梦,一醉断肠!
他是有多恨萧御,才会采用这么残忍的毒药?
当萧御被灌下毒酒的那一刻,晏宁哭得几近晕厥。
“萧恒,你这个畜牲,你不是人……”
她一遍又一遍地咒骂着萧恒,却也无法改变萧御被毒杀的命运。
毒性发作时,萧御全身扭曲,鲜血不断地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破烂不堪的衣衫,也溅在了萧恒华美的袍服之上。
他眼睁睁地看着萧御断气,看着他死不瞑目,瞪大眼睛。
末了,才心满意足地勾起唇角。
“殿下,晋王的尸首该如何处理?”
当内侍开口问询时,他才敛去唇边的笑意:“寻口棺材,抬到东郊埋了吧。”
“可他是宗室子弟,若随意掩埋,恐怕会引起非议。”
“那就做得隐秘些,别让他们知道。”
“殿下的意思是?”
“若是连这点小事都办不成,那孤留着你还有什么用?”
迎上他冷戾的眼神,内侍心头一震,立刻惶恐地跪在了地上。
“殿下饶命,奴才,知道该怎么做了……”
看着他恐惧求饶的模样,萧恒轻蔑地收回目光。
“若想活命,往后就给孤放聪明些!”
说罢,他便蓦然转身,趾高气昂地走出了阴冷的地牢。
他半生骁勇,为护黎民,几度出生入死,可一朝回京,却遭至亲构陷,背负一身污名,囚在着暗无天日的皇陵地牢里,就连看守的侍从也能对他肆意羞辱。
可即便这样,萧策父子也还是不肯放过他。
一杯浮生醉,君子断肝肠。
他们残忍地毒害了他,却连葬入皇陵的机会也要无情剥夺。
本该马革裹尸的悍将,等来的却是一张草席和一口薄棺。
一个为大周舍生忘死的英雄,不该落到这般地步。
这天道何其不公!老天爷又怎能忍心如此薄待于他?
眼泪早已失控,连心口都像是撕裂了一般。哪怕知道自己是困在梦境里,可她还是感受到了撕心裂肺的痛楚。
“萧御……萧御……”
一声又一声的呼唤里充斥着哽咽的悲悯,她恨命运不公,也恨天道无情,恨不能冲破禁锢,替他报仇雪恨。
“娘娘……”
“您快醒醒啊,娘娘……”
当耳边传来焦灼的呼喊时,梦境骤然塌陷。
扑簌着睁开双眼,望见的却是那一方熟悉的软烟罗帐和青橘忧心如焚的面庞。
“娘娘,您又梦魇了吗?”
“梦魇……”她怔怔地低喃着,嗓音干哑艰涩,就像是真的撕心裂肺地哭过一样。
“是啊,您在梦里一直哭,还说了些奇怪的话……”
闻言,晏宁眸光一滞,失神地望着她。
“您一直在叫皇上的名字,还说……要杀了萧恒替他报仇!”
青橘犹犹豫豫地说着,眼中仍存着疑惑和迟疑:“娘娘,您究竟做了一个什么样的梦啊……”
她哭得那样伤心,几乎像魔怔了一样,怎么喊都喊不醒。
那悲伤的模样就像是又经历了一遍生离死别,透着无尽的悲凉和凄怆。
可那句“杀了萧恒替他报仇”既令人费解又实在诡异得紧,总让人有种不安的感觉。
“我做了一个很可怕的梦……”
开口时,她的眼角忽然滑落了一道泪光。
青橘一边替她拭泪,一遍温柔地安抚道:“娘娘别怕,梦里的事都是假的。”
“假的……”晏宁迷惘地低喃着,心口却还泛着撕扯的疼痛。
她曾做过许多奇奇怪怪的梦,却从未像近来的这两个梦一样真实到让人害怕。
“是啊,梦都是假的,做不得数的。”
见她仍旧神色怔愣,青橘再度柔声宽慰:“娘娘若实在害怕,等出了月子,奴婢陪您去感业寺里求一道符纸,届时贴在这床柱上,往后便不会再做噩梦了。”
她的安慰在无意间点拨了晏宁,一夕之间,原本混沌的眸光就渐渐恢复了光彩。
“感业寺……”
“都说感业寺的符纸最为灵验,娘娘若是着急,也可让人将住持请到宫里来。”
听了她的话后,晏宁顿感拨云见日,思绪也逐渐变得清明。
“你去把清霜叫来。”
“是。”青橘起身离去后,晏宁便默默地坐起身来。
她不能活在混沌的梦境里,有些事,无论必须要弄个明白!
第91章 怀疑
◎他究竟是谁◎
暮色迟迟,薄雾笼罩。
见过清霜后,晏宁便倚在床前,眼神空洞地望着罗帐发呆。
“在想什么?”
低沉的嗓音骤然响起,却惊得她心头一震。转头的那一刻,对上的依旧是那双熟悉中透着疏离的眼睛。
她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他,眼底满是迷惘。
“还在和朕置气?”
说话的间隙他已俯身坐在了床沿,可眸光仍旧疏淡。
“臣妾不敢……”
哪怕她目光低垂自称“臣妾”,萧御还是看出了她眼底的不情愿。
“有些话你或许不爱听,可夫妻一场,朕少不得要再提醒你一遍……”
听出他话里有话,晏宁忽而抬起了眼眸。
“朕不会像先皇那样广纳妃嫔,却也无法毕生只守着你一人。你若能早些想明白,往后咱们便还是恩爱夫妻。你会是这宫里唯一的皇后,而稷儿也将成为唯一的继任者,朕可以答应你,不会让任何人动摇他的地位。”
听着他情真意切的说辞,晏宁却依旧不为所动。
见状,萧御不免有些失望,连带着语气也重了几分。
“你向来聪明,有些话也就不必朕再多说了,你应是知道该如何取舍。”
说罢,他便伸手去抚摸她的脸颊,而这一回,晏宁仍是毫不犹豫地避开了。
见此情形,萧御眸光一沉,默默地将手收回,而后倏然起身。
“过几日,朕会再来看你,届时,希望你能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
他转身之后,晏宁才幽幽抬眸,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搁置已久的疑惑再度浮上心头。
他真的是萧御吗?
若说不是,那面容和身形明明和从前如出一辙。可若说是,他的秉性言行却又和之前大相径庭。
除非是失去记忆,否则一个人绝不至心性大变!
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他根本不是萧御。
想到此处,她眉心一紧,心中顿时有了决断。
不管他是不是萧御,总得试试他才能知道。
次日午后,久未谋面的谢澜音出现在了凤仪宫中。
“你怎么来了?”
一别数月,再见面时哪怕只穿着一身素色宫装,她也依旧美艳动人。
“我早就想来了,只是怕娘娘不愿见我。”
“没什么愿不愿的,你既回来了,本宫迟早是要见你的。”
她的语气很淡,却并无苛责之意,也没有半分怨气。
对此,谢澜音心中颇为惊异。
只见她眸光一敛,幽幽说道:“离京之后,我便回到了岐山,虽然怀安已经不在了,可只要能守着他的坟茔,便总觉得他并未离开。乡野生活虽枯燥寡淡却也宁静祥和,我很喜欢那样的生活。我原本以为自己会在岐山待一辈子,却没想到,皇上竟还要召我回来……”
见晏宁并不接话,谢澜音不由得轻叹一声:“起初我并不想回来,可派去接我的人态度强硬,我便只能随他们回京。”
听了她的解释后,晏宁越发地沉默,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同情。
自始至终,谢澜音心里都只有褚怀安一人。此番回宫,对她而言亦是一种折磨。
她其实一直都想不明白萧御为何要执意接她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