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在,在众人的齐心帮助下,许昭被拖上了岸。
陈莉一边哭一边跟大家道谢,许昭则坐在原地大口喘气,吸气呼气间突然偏过头看向冯翊。
很难形容她的眼神,那是一种空洞的、带着极度深沉镇定的目光,透着点死里逃生的得意,又夹杂着对他行为的不屑与轻蔑,甚至还带着一点点挑衅。
冯翊一时没了钓鱼的兴致,瞧她没有大碍干脆领着人走了。
许昭望着他的背影问陈莉:“表姐,那些人是谁?”
陈莉惊魂未定,一边帮她整理湿漉漉的衣服,一边说:“冯翊这伙人是岛上的小混混,平时好吃懒做、不干好事,没想到今天那么嚣张,把人撞海里都不道歉。”
许昭顿了顿,说:“冯翊是冯昆的儿子吗?”
陈莉点头:“嗯。”
许昭歇了会儿才后知后觉地感到浑身酸疼,特别是使力时,又胀又麻像被什么东西啃咬的疼痛。她抬起手臂,红色擦痕顺着肩胛骨一路划至手肘,小腿上密密麻麻地覆着蛛网般的细小划痕,估摸着是刚才在水下撞的。
许昭沉默了会儿,把鱼竿收好,看了眼海中沉浮的红色水桶说:“好可惜啊。”
好可惜啊,钓了那么多还想给陈烬看看呢。
说罢,对陈莉说:“我们走吧。”
陈莉说:“嗯。”
许昭在路上拦了辆三轮车,陈莉以为是要回家,等她听到目的地是警察局时眼睛明显一瞪。
“你要去报警?”
“嗯。”
许昭上了车,湿漉漉的衣服贴在椅座上。
陈莉一噎,无话可说,但又觉得人终归是没事,没必要小题大做,但她没说。
许昭目光落在远处的海面上,口吻很淡:“表姐,你说警察会受理吗?”
陈莉不确定,按冯翊这群人的作风,他们又不是第一次‘作奸犯科’,但到底年纪还小,就算受理了也就口头教育,再说了也没有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不过,冯翊的叔叔是本岛的官员。”
她这话点到为止,没往更深处说,许昭听懂了她的意思,之后沉默着没再说话。
许昭的钱和她一样,湿得一塌糊涂,没法用。下车时,她问陈莉要了三轮车的车钱,按事先跟三轮车师傅商量好的价格多付了十块钱。算是清理费。
许昭站在警察局门口,没着急进门,驻足片刻,拐去路边捡了块边角锋利的石头。
陈莉不明就里地问:“怎么了?不进去吗?你拿石头干什么。”
下一秒,就看到许昭眉心一拧,目光一沉,用石头在手臂的红痕上拉出一长条划痕,伤口不小,鲜红血液瞬间渗出。
陈莉惊呆了:“你这是在干嘛!”
许昭捂住伤口,痛得浑身冒冷汗,颤抖着倒吸冷气,她咬着牙说:“你一会儿装聋作哑什么都别说,警察问起来,我说就行。”
许昭边倒吸着冷气忍着疼,边把血液抹在裙子、手臂和脸上。等她抹完,伤口也刚好凝结,乍一看像被人砍了几刀。
陈莉皱着眉,光看她一系列令人咋舌的操作就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心想,真是个狠人!
“这样行吗?”
“你看呢?”
许昭抹了额角的冷汗,竟还有时间自嘲:“惨不惨?”
“......”陈莉服气地竖起大拇指:“惨绝人寰!”
许昭泛白的嘴唇往上一扬,笑了。
两人走到派出所门口,许昭忽然驻足,转头问陈莉。
“表姐,哭得出来吗?”
“......”
陈莉无语,连忙摇头:“哭不出来。”
许昭吸吸鼻子:“你刚才不是挺能哭的吗?”
“刚才是把我吓到了!”陈莉有些着急:“平白无故的,你叫我怎么哭得出来?”
许昭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行吧,那算了。”
只见她胸腔剧烈地起伏一阵,原地憋了一会儿,再次转向陈莉时两只眼眶红通通的,不知道是不是陈莉错觉,竟觉得许昭的眼皮都有些发肿。
绝了!
许昭领着陈莉走近派出所大门,值班的警察是个二十几岁的姑娘,见到许昭这副楚楚可怜的模样又怜又恼。
“怎么啦?出什么事儿了?”
许昭没说话,只委屈地咬着颤抖的嘴唇,默默地咽了口气后,眼睛更红了。
第15章
◎聪明人没事用石头在自己手上割一刀?◎
许昭安静地坐在派出所大厅的椅子上,水珠顺着裙角滴在地面,聚成一小滩水,她低头看着水中倒映的那张凄惨的脸,微不可察地扬起了唇角。
或许是湿答答的衣服贴在皮肤上太久,她感到一阵阵的发冷,冷不丁地打了个激灵。
值班的女警做完笔录后汇报给了上级,瞧她浑身颤抖,忍不住心疼道:“那几个混小子也是我们所的常客了,真是年纪小,没人治......”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转头问许昭:“小妹妹,我带你去洗洗,换件干净衣服吧。”
许昭缓缓摇了摇头,一声不吭。
一旁的陈莉叹服于对方炉火纯青的演技,又怕她这样下去会感冒,到时候周玲和傅明徽都不在,陈有民又是个大老粗,根本没人照顾得了她,便偷偷扯了下许昭的衣角,低声说:“你去换件衣服吧,不然真病了。”
许昭仍不吭声,不知道有没有听见。不过从进派出所开始,许昭就很少说话,寥寥数语几乎都是一问一答的模式,从头到脚就一副‘我被人欺负了,但我不说的’的可怜模样。
女警陪着许昭在大厅等了会儿,好半晌楼上才下来个中年男人,他冲着许昭扬了扬下巴。
“小姑娘,你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那几个混小子我们会处理的,等处理完了给你结果,你留个电话和地址就可以走了。”
许昭猛地站了起来,语气很淡,却透着点愠怒的意思:“不立案吗?”
中年男人笑了:“这怎么立案,你看你现在不也没事吗?”
许昭也觉得可笑,但到底是笑不出来:“起码也应该安排人验一下伤吧。”
男人怔忪一秒,又恢复镇定。
“你懂得挺多啊。”
许昭沉了口气,冷静道:“我父亲也是警察,他告诉我被欺负就应该报警,每个警察都会站在正义的立场而非情面的角度。”
她一字一顿道:“您说对吗?”
中年男人再次打量她时眼神都变了,小小年纪居然敢在道德层面居高临下地审视他。他哪儿受得了这种羞辱,何况是在自己的下属面前。于是他冷冷地笑了笑,对女警说:“这事儿就这样,你一会儿给小姑娘登记电话地址,有消息了再通知她。”
说完独自上楼。
许昭走出派出所,在门口停下脚步回望身后的警徽。父亲许厉生早年在基层时常常给她普法,因此才在她心里种下“遇事找警察”的观念,也造就了她骨子里“天不怕地不怕”的那份果敢。没想到这次报警竟是这种结果,她知道立案胜算不大,却没料到处理得会如此草率。
她沮丧地回过头,叹了口气,心想:陈烬想走出这片思想观念如此贫瘠的土地,应该更难吧。
真不甘心!
陈莉也看出了她的心事,虽然不太明白什么立案不立案的,但很明显,冯翊这群人没得到应有的惩罚。她晃着许昭的胳膊试图逗她开心:“别难过了,我带你去买件漂亮裙子吧,你这样一身也不是办法。”
“表姐。” 许昭看着她,“你手机能借我一下吗?”
陈莉把手机递给她:“拿去用吧。”
“谢谢。”许昭拿着手机顺道去小卖部买创可贴。
“你在外头等我,我去买个创可贴。”
“好。”
许昭顾不上自己这副落汤鸡似的狼狈模样,一头扎进小卖部。岛上的小卖部大同小异,玻璃柜、牌桌和无处不在的烟味。
老板是个中年妇女,许昭进门时,她的麻将正打到一半。
“小姑娘买点什么?”
“创可贴。”
老板娘把东西递给她,又回到牌桌。
拨号前,许昭沉了口气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等电话那头响起傅明徽的声音时,她的委屈也酝酿得差不多了。
“喂?哪位。”
“妈,是我,昭昭。”
记忆里,傅明徽很少见许昭哭。虽说没真掉泪,可那浓重的鼻音、阴郁的口吻,早把一肚子委屈道尽了。这会儿听见她沙哑着嗓子,傅明徽心都揪紧了,忙问:“怎么了?谁欺负你了?先别难过,跟妈妈好好说。”
陈莉在门外踢石子,踢到一半突然反应过来:我怎么那么听她的话,我们俩到底谁是姐姐啊!
莫名其妙,胡想一通,继续踢石头,再次低头时,一个黑影笼在她周身。她一抬头,惊讶道:“陈烬?”
许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添油加醋地告诉了傅明徽,傅明徽那头沉默了会儿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