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八望着初七的眼睛,里面没有一点杂念,她是发自内心地想照顾自己,想给自己当姐姐。初八用力地点头,从此以后她拥有了在这世上的第一个亲人。她们就这样在这个帮派里互相搀扶着走了下去,初七劝初八无论如何都要先活下去,只要命还在,其他的事情都还有余地。
“我就是那个犟种初八,当初在暗影帮那种地方,要不是初七冒险救我,我可能早就被打死了。”
杨无忧听魏凌云讲完这个故事,眼神里都是心疼:“所以小初八最后还是顽强地从那个地方逃出去了吗?”
魏凌云笑着摇摇头:“我那个时候刚满七岁,怎么可能逃得出去——他们逼我杀人,我不愿意。”
“翅膀硬了是吧!不听命令就够你死好几次的,你还敢逃跑?”打手咬牙切齿地骂着当时的魏凌云,手上的力道一分都没舍得留。脸上被打的没地方下手就把人用绳子吊起来打。
等到魏凌云已经奄奄一息做不出任何挣扎时,那个打手扔掉手里的鞭子头也不回地走了,只留她一个人被吊在炎炎烈日之下。
初七躲在一边急得团团转,等叫骂声终于停下来后冲出去跪在打手脚下抱住他的腿求情:“您大人有大量,她贱命一条不值得您这么动气,好歹把人放下来看看是死是活……”
绳子被飞镖切断,魏凌云整个人砸在地上动都没动一下。初七扑过去解开魏凌云手腕上的绳子,把毫无生气的人搂在怀里哭:“你个犟种,怎么就不能服个软呢!”
魏凌云吐出一口血沫,笑着和初七开玩笑:“小七姐姐,我的命已经够烂了,再去杀人我下辈子得投成什么胎啊。”
“这辈子活着就够不容易了,还想什么下辈子。”初七抱着魏凌云帮她擦掉脸上的血:“我去替你求情,你去认个错好不好?我已经忘了丢了自己的父母和名字,不想再弄丢你了。”
魏凌云抓住初七的手摇头:“要么死要么逃,无论如何我也不要再留在这种地方了。”
打手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阴森森地看着魏凌云:“你以为我会遂了你的愿吗?”
紧紧握在一起的两只手被硬生生拽开,初七哭着求他们放过魏凌云一次,却被一脚踢到了一边。魏凌云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来,在被装进麻袋前,最后看了一眼初八,记住了她的样子。
“我被卖给了人贩子,听到他们想把我卖给窑子以后又找时机拼死逃了出去,在外流浪了很久才遇到了师父。后来因为我实在是不想回忆那段经历,竟然都开始忘记里面发生的事情,直到昨天看到那个刺客,她的眼睛和初七太像了……”
“可是为什么会忘记自己的亲人和名字呢?”杨无忧问。
“因为被打怕了。只要提起来就会被暴打一顿,哪怕是别人主动问,她只要如实回答就会被劈头盖脸打一顿,慢慢的就怕了,无论谁来问都只说忘了,说着说着就真的忘了。”
“那你呢,你那么倔,还记不记得叫初八前还叫什么名字?”
魏凌云想了想,开口就像是开玩笑一样:“我在叫初八前没有名字的。”说完还像模像样地掰着手指头给杨无忧数了起来:“之前是孤儿,挨家挨户要饭吃,就被叫什么小叫花子、小乞丐、小杂种,逃出去后连初八都没人叫,还因为学坏了开始偷东西吃被骂的更脏,像小野狗……”
杨无忧没等魏凌云说完就把她抱在了怀里,语气沉痛的像是跟她一起走过了崎岖坎坷的幼年:“万一有人真的当笑话听走了怎么办?”
“其实……没什么,过去这么久了,我遇到师父以后过得也不错,我都不在乎了。”魏凌云有些不知所措,虽然自己现在和杨无忧亲近了不少,但这是他第一次这么逾矩失礼。
“会有人在乎的,总会有人在乎的。”杨无忧抱着魏凌云不肯松手:“阿星,总要有人和你一起疼,要不然你一个人扛下来多苦啊。”
魏凌云听到这句话呼吸都乱了,心跳乱糟糟的,第一次感觉有人干脆利落地击溃了自己在心里设下的层层壁垒,得意洋洋地站自己心底最柔软的那一处但又非常有礼节地知会了自己一声:“阿星,我在乎你。”
“杨无忧,你抱得太紧了,我喘不上气……”
几天后魏凌云听到头顶瓦片被踩的声音,躺在杨无忧床上昏昏欲睡的她瞬间清醒过来。匕首即将刺进自己心脏的时候魏凌云一翻身躲了过去,抬腿盘在那个刺客的腰上用力一拧把她放倒在了地上,轻车熟路地把她的双手反绑在了背后。
“好久不见。”
管家腾出一间厢房让魏凌云把这个刺客关了进去,离开的时候怎么都不放心:“卫姑娘,你真的要把她关在这里?”
“放心吧,这几日我和她吃住都在一起,有我在她逃不了。”
刺客的面罩被摘下去,露出了冷峻的一张脸,她现在对魏凌云没什么好脸色,阴着脸一个字都不肯说。
魏凌云绕着刺客别过来别过去的脸端详了许久,那双眼睛怎么看怎么眼熟:“我那天喊你初七你有反应,你是不是记得什么?”
那个刺客一声不吭,眼里满满的都是敌意。魏凌云叹了口气:“我不会要你性命,也不会把你一直绑在这里,只要你把我想知道的告诉我,我自然会放你走。”
刺客的表情放松了几分,但还是一个字都不肯说,魏凌云见状只好再放宽条件:“你放心,我对派你过来的人也不是很感兴趣,只是对你比较好奇。”
她刚要张嘴,杨无忧不知道从哪里冲了进来:“阿星!你抓到那个刺客了?”
刚放松下来的人又防备地绷直身子,警惕地看着杨无忧不敢把目光挪开一下。魏凌云拍拍她的肩:“他都打不过你,你害怕什么。”
魏凌云说到这里想起来这个刺客来这里的目的,把杨无忧拉到自己身后警告她:“但你要是还想对他下手的话,那我可说不准要对你做些什么了。”
那个刺客清楚自己根本不是魏凌云的对手,与其自己找死,不如先活下去:“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你的名字。”
“我没有姓,主家赐名叫阿樱。”
“阿樱……”魏凌云把这个名字念了几次,不死心地继续追问:“之前呢,你在被赐名之前可还有别的名字?”
阿樱沉思片刻后摇摇头:“不记得了,我再被主家收留之前被灌了药,忘了很多事情。”
杨无忧揪了揪魏凌云的衣角:“你确定她是你在暗影帮认识的初七?我怎么看她这么眼熟啊?”
魏凌云看着杨无忧真挚的表情一头雾水,竖起手指在他脑门上戳了一下:“你眼熟什么啊,你跟她不是第一次见面吗?”
“眼熟啊!”魏凌云虽然发誓再也不和自己动手,但随便一个小动作也够自己消化半天,杨无忧呲牙咧嘴地揉着脑门,但还不忘和她解释清楚:“你不觉得她很像郁兄吗?”
第17章
◎天下之大,我竟无处可走◎
“你到底什么时候放我走!”阿樱被魏凌云关在郁宅好几天,已经失去了全部耐心,每天不和魏凌云打一架都不肯罢休。
魏凌云又一次轻而易举把阿樱打的服服帖帖后,告诉了她自己的真实想法。
“你能帮我找到我的亲生父亲?”阿樱有些吃惊,但随即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不可能,我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谁。”
“我知道。”魏凌云坐在阿樱身边,直直注视着她的眼睛:“我敢确信,你就是从暗影帮出来的杀手,丙申年生,壬寅年五月初七被拐到暗影帮,在那里你的名字就叫初七。”
阿樱有些动摇,她说的这些自己也不清楚,儿时的记忆本就因为有些久远而变得分外模糊,再加上被卖给现在的主家前自己还被灌了药,之前的那些事情就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画面支离破碎的散落在心底的各个偏僻角落。
但就是因为还有那些仅剩的片段在,阿樱一直渴望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只是因为现在的主家对自己也不算差,而且除了杀人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什么,只好老实本分地任人差遣。
魏凌云看到了阿樱的恍惚,抓住她的手执着地问:“我是壬寅年冬月初八被拐进去的,在那里你叫我小八,我就叫你一声小七姐姐,你真的想不起来了吗?”
阿樱把自己的手从魏凌云手中抽出去,别过脸不敢再看她:“我不知道。我弄丢的记忆太多了……”
何尝不是我弄丢了你。
魏凌云失魂落魄地走出厢房,不知道阿樱看着她的背影若有所思欲言又止。杨无忧看到魏凌云摇摇欲坠,走上前扶住她的胳膊关切地问:“怎么了?”
魏凌云看着杨无忧摇摇头,挣开他的搀扶到回廊里的石凳上坐下,抬头看着天上漂泊的云自责地说:“我不该忘的。”
逃出生天后魏凌云被魏清收养,虽然从此衣食无忧还有了家人可以依靠,但最初她也时常在噩梦中惊醒,是挂着倒刺的鞭子、淋在伤口上的辣椒水,还有那些毫不留情的棍棒和拳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