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小就在寨子里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惯了的叶三娘,还从没被人这样对待过,自然是逆反心上头,气得要命。
他不是狠狠关了门吗?
那她就偏要破门而入!
窗外明月高悬,洒下的清辉将木楼照得冷清而亮堂。
沈济月解散头发,正准备休息,背后忽地传来一声响动。
她吓了一跳,回身望去,墙上敞开的窗户口竟探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来。
白皙的手指抠住的窗沿,紧接着一条腿跨了进来,墨蓝色的衣角垂下,那人旋腰一翻,轻捷地站在了沈济月房中。
“你……”沈济月看着翻窗而来的顾渔,又想到木楼背后是险峻的山崖,一时语塞,不问他为什么来了,而是问他:“你怎么从这里来?”
是大门走着不舒服吗?
顾渔抚去手上灰尘,解释道:“整个二楼都有人巡视,叶家寨的人不让我们出房门。”
沈济月没有出去过,并不知道此事,听顾渔这般说,便也紧张起来:“他们对我们意图不轨?”
闻言,顾渔顿了顿,抬起眼睫:“我觉得,是对我。”
沈济月睁大了眼,眉毛一上一下,扯唇打量着顾渔。
他换了素净的常服,本就偏白的肤色被墨蓝色衬得更加透亮,腰带紧束在身上,显出劲窄的腰线,若非那冷淡的神色,倒真像个温润如玉好拿捏的书生。
沈济月抬起手指,在下巴上摩挲,改口道:“有可能。”
顾渔沉声:“我没开玩笑。”
“我知道我知道,”沈济月点头,“反正你有功夫在身,还怕她不成?”
顾渔撇开视线,唇线紧绷。
“你又怎么了?”沈济月上前两步,探头去看顾渔表情。
顾渔喉头滚了滚,低下头来与她对视:“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
沈济月被问得一愣,张唇“啊?”了一声。
“你一点都……”顾渔还没说完,门外就传来连着响的敲门声。
叶三娘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沈妹妹,你睡了吗?”
说谁谁到,沈济月目光立刻从顾渔脸上移开,转身看向紧闭的门口,没有立马答复。
叶三娘又敲了两下门:“沈姑娘?”
沈济月脑筋快速运转着,将顾渔推向窗户口,示意他赶紧出去,自己则按着嗓子,装出困倦的声音:“三娘有何要事?待我穿个衣裳就来。”
“你已经歇下了呀?打扰你了真是抱歉,不必下床开门了,我就是来同你说一声,明日是我大姐的生辰,想请你们一起热闹热闹。”
听她说不进来,沈济月松下一口气,赶忙应道:“那就多谢大当家款待了。”
叶三娘继续:“你快睡吧,我再去那边同顾兄说一说。”
可顾渔还在她的窗边没有走,沈济月连忙叫住叶三娘:“等等!”
喊完,她立刻按住顾渔的肩,将人往窗外推,用气音道:“快走。”
房门外,叶三娘停步:“怎么了?”
顾渔却不动,低眸看着她道:“你还没回答我。”
沈济月推不动他,眼前是顾渔的难缠,身后是叶三娘的疑问,她夹在中间慌得很,还是选择先应付叶三娘。
她双手撑在顾渔肩上,一边用力,一边转身答道:“三娘,我就是想问问,明日何时,在哪用膳呀?”
问完,沈济月又急急回头对付顾渔:“你别闹了,快走啊。”
顾渔被推到墙上,手撑着窗沿,又重复一遍:“我到底是不是你夫君了?”
身后叶三娘的声音被他的话逼退,沈济月一个字都没听清,心里紧张得要命,眼前却只看得见这张在月色下格外淡漠的脸。
她皱起眉头,心都快要跳出来:“是,是我的,快走。”
顾渔听到回答,也没有很满意的样子,但沈济月已经不能再编出问题来拖延时间了,他低叹了口气,抬手搓搓她的发顶,从窗口走了。
沈济月手上一空,怔住了。
他走后,叶三娘的声音才渐渐在脑子里响起,将她唤回神:“那我走了沈妹妹,明天见。”
沈济月看着空荡荡的窗口,眨眨眼,抬手摸了摸被顾渔碰过的地方,呢喃出声:“明天见……”
另一边,叶三娘有了盘算,自然就不急于在今日撬开顾渔的门,她像在沈济月门前那样跟顾渔交代一番,里面人的声音依旧很冷,似乎较之前还多了几分不耐烦。
叶三娘听得火大,忍着没有发作,转身离去。
次日,叶家寨上下果真早早地开始准备,杀鸡宰牛的声响闹腾起来,中间的擂台变成了杂耍戏台,但凡有点才艺的都上去表演了一番。
几乎整个叶家寨的人都在院子中央看戏,沈济月站在人群最后,等着她派出去探查的殿卫回来。
此行带出来的殿卫都是精锐,又有了上次在客栈掉以轻心被暗算的遭遇,现在做事是慎之又慎,沈济月吩咐下去没多久,殿卫就带着消息来到了她耳边。
她无声无息地后退几步,隐在木头柱子下的阴影里。
殿卫声音极低:“大人,今日确实是鸿门宴,那大当家的生辰根本不在今日,我在灶房瞧见了,这些人也挺精,没有将药下在酒里,直接往锅里倒的。”
沈济月点头,接过殿卫递来的防止被迷晕的解药,握在手心里:“别打草惊蛇,把解药分下去,等那些人醉得差不多,再一网打尽。”
“是。”殿卫颔首离去。
沈济月来到顾渔身边,同他简单说明了此事。
正耳语着,叶三娘忽然走过来,招呼他们二人上北楼吃饭。
好在沈济月拣着重点说完了,此刻叶三娘来,也只是瞧见两人紧挨着的头分开,并不会发现什么异样。
但解药她还没有递给顾渔,只能将手指钻入他的手心,紧紧握在一起,伪装出牵手的模样。
叶三娘目光落下去,神色微动:“你们夫妻二人的感情真好,着实羡煞旁人。”
沈济月生怕解药掉下去,死死抠着顾渔掌心,顾渔顺势蜷起手指,在叶三娘的眼神里把沈济月的手紧紧包住,回道:“这是自然。”
叶三娘紧了紧拳,努力压下眼底的颜色。
顾渔目光淡淡,继续说道:“我与夫人年少时便已约定终身。”
沈济月猛然抬头看他,眉头不自觉一颤。
这人在说什么胡话?谁什么时候跟他约定终身了?
叶三娘稳住表情,背过身去:“那两位快些随我上楼吧,待会菜凉了可就不好了。”
沈济月立刻将手从顾渔掌中抽出,捏着药丸,又不敢出声控诉,只愤愤盯着他。
谁料顾渔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将沈济月指尖放到唇边,唇瓣蹭过手指,就着她的手将药丸衔入口中。
他将药丸咬碎,将人拉近,贴近她的耳廓。
沈济月又紧张起来,接着就听那人在她耳边轻声道:“装一下。”
气流拂过,她缩了缩脖子,听见此言,方才被他话语灼热的心尖倏地冷却下来,沈济月垂眸,挣脱他的手,先行上了楼。
被他说过话的耳尖开始发烫,沈济月懊恼地将药丸塞进嘴里,在齿间发泄似的狠狠咬烂。
楼上厅堂里布了大桌,人却很少,只有叶三娘和她大姐,也就是叶家寨的大当家在座位上,沈济月与顾渔是一同进去的,见了礼便坐下了来。
菜已上齐,都是些常见的菜,大多采用今早现杀的鸡和牛,丢在大柴锅里一同杂烩,热香扑鼻,只可惜提前知道了里面有药,沈济月就算是提前服了解药,也无法像以往那般吃得很香。
沈济月先饮了口茶,随即开始动筷,叶三娘和大当家都照常吃着,她们应当也提前服用了解药。
几人不怎么聊天,就算有说几句,也是大当家先起头,问话的重点也是冲着顾渔与沈济月的感情去的。
顾渔只饮着酒,很少动菜,也不回答问题,都是沈济月挑些表达两人感情很好的词来搪塞过去,如此几轮,大当家的也不再过问。
气氛沉默下来,沈济月吃得差不多,觉得有点饱了。
她估摸不准这个药什么时候开始奏效,只能竖起耳朵听楼下的动静。
吵闹声开始大了,应当是殿卫将那些人灌醉得差不多了,他们的速度倒是快。
叶家寨的酒似乎很烈,顾渔才饮下几杯,就觉得头有些发闷,很快,一股汹涌的热意自下而上翻滚上来,叫他呼吸一沉。
可他分明吃了解药。
顾渔忍耐着,面上不显,转过头去看沈济月。
她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波澜。
热意越来越明显,越来越熟悉,顾渔知道这是什么了。
原来叶三娘给他们夫妻二人,下的是两种不同的药。
沈济月的是蒙汗药没错,她吃过解药,所以没事。
而他的……应该是合欢药。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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