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无从辩解,也不知该如何辩解。
这药膏的用处本就如他所说,是她嫌他脏防备他的。
沉默,便是默认。
裴誉看着她不语的模样,心头积压许久的闷气终是忍不住炸开。
“沈清音!我在同你说话!”
她又做出这幅样子作甚?
难不成是又想用沉默敷衍过去?
又想用不声不响将这件事轻轻揭过?!
裴誉气急,他几乎想要撑开她的嘴令得她不得不开口解释求他原谅!
“你说话啊沈清音!”
过去,裴誉叫她“沈氏”之时,沈清音尚且可以当做充耳不闻。
可是自从团圆宴的拜月仪式上、裴誉晓得了她的名字后,便一直如叫女儿那般唤她全名。
沈清音听着极度不适,只觉犹如过去读私塾之时被夫子点起来回答问题一般,叫她不敢不答。
“我……”
良久,沈清音才缓缓道:“大人自江南归京之后,便日日流连长乐坊,我不过是自保之举,大人也不允么?”
他要来睡她,她从未抗拒过也抗拒不了,现下涂个药罢了,他竟也要朝她发难。
还说得那样难听……
什么嫌弃……
虽然说的没错就是了。
“沈清音!”
裴誉嗓音压得极低,他眸色猩红几分,死死盯着她,咬牙切齿道:
“我是怎样的人你再清楚不过!我裴誉是什么女人都睡的吗?”
“再说了,我是你的丈夫,旁人不信我,你也不信么?!”
沈清音望着他盛怒的眉眼,平静道:“那大人,您的理由,又是什么?”
刚刚他问她理由,她如实答了,裴誉过去说夫妻间要坦诚相待,现在到他了。
可沈清音却没想到,她简简单单一句话,竟堵得裴誉瞬间语塞。
男人高高在上惯了,掌控一切惯了。
从来只需旁人听他的话、向他解释。
何曾有过他向谁剖白心意了?
于是裴誉倨道:“我没有向你解释的义务。”
他愿意给她一些旁人得不到的东西,譬如他的人。
可若是她想得寸进尺恃宠而骄,甚至还想叫他低头——
那很抱歉,他裴誉做不到。
沈清音闻言,轻轻颔首,眼底最后一点微澜彻底散去。
“既如此,大人,我想我也有保护我自己身子的权力。”
又是同宫宴回来的马车上一模一样的对话!
而她这句话,也彻底点燃了裴誉的怒火。
他胸腔剧烈起伏着,只觉荒谬,荒谬极了!
先不论他肮脏与否。
便是他真与妓子有染,她身为妻子也该包容顺从、全盘接纳他的一切。
且过去她似乎也是这般做的!
可不知何时起,眼前这个乖巧温顺的女人却全然变了。
不似往日那般示弱,也不愿低头认错,更不畏惧他的威压,还敢胆大包天到与他对峙,一副根本不觉得自己有错的样子。
这还是成婚三年来,裴誉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妻子。
陌生、倔强,且寸步不让。
心中的暴怒与失控冲上头顶,裴誉倏然起身,大手猛地探出,精准扣住女人的下颌。
他狠狠桎梏着她的下颌,令得沈清音被迫抬头,只能仰头对上他近在咫尺、满是戾气的眼眸。
男人力道之强势,不容她挣脱。
烛火悠悠,两人鼻尖相对,呼吸相抵,他眼底的怒火尽数砸在她眼中。
裴誉俯身看着她,冷厉的嗓音狠狠砸进她双耳。
“沈清音,需要我提醒你你有多命好吗?”
“你当你如今的锦衣玉食,当真是三年前你的母亲和你的妹妹在我裴府门口哭出来的?”
“若非我力排众议保下你的正妻之位!凭着当年你沈家通敌叛国的罪证,放眼全城谁会娶你这样一个女人?!”
“现下你不仅珍惜你的身份不感恩我的庇护,反倒对我设防对我无礼——”
“你真以为我纵着你,你便可以肆意妄为了?”
沈清音看着他,却见男人高高在上道:
“我告诉你,哪日你若真将我彻底惹急了,我一纸休书便能叫你一无所有!”
“便是连你胞妹费尽心思攀附、你却瞧不上的韦昌,你连攀附他的资格都没有!”
沈氏应当很清楚,他裴誉从不缺女人。
而她这样爱他、当年宁愿身败名裂也要嫁给他。
现下他这样、就差说出“和离”二字的威胁,定能叫她吓得魂飞魄散罢!
……
夜深人静之时,整座府邸彻底沉寂下来。
裴誉走回自己的院中,只觉冷清极了。
这间屋子,他住了二十余年,从垂髫稚童到如今身居高位,大半岁月皆耗在此处。
而今,男人抬眼望去,但见入目尽是诸如古籍书卷、笔墨纸砚、镇尺砚台之类的冷硬物件。
如此干净规整的装饰,说白了便是死板死寂。
如同他从小到大的日子。
不……
似乎也并非从来如此。
裴誉记得他幼时,曾有人为攀附裴端,特意送来一只金丝雀。
那鸟儿生得极是漂亮,羽毛是漂亮的金色,阳光一照便流光熠熠,一双乌溜溜的小圆眼灵动极了,叫声更是清脆婉转,如泉水撞石一般悦耳。
裴端根本就不知道这只鸟儿的存在,于是便神不知鬼不觉地落入了裴誉手中。
那是他人生中为数不多的亲近之物。
年幼的裴誉便孤僻寡言,因着身份尊贵也无人敢同他嬉闹,任谁见了他都恭恭敬敬的,唯独这只金丝雀同他相处时没有旁的心思,温顺又黏人。
他亲手喂食之时,小家伙总会扑着羽翼跃到他手中,雀喙啄食谷粒时偶尔不经意擦过他的掌心。
那痒痒的触感,时隔二十年,裴誉也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那只金丝雀从不忤逆他的心意。
更不会对他心存防备。
它全然依赖他,顺从他,眼里似乎只有他。
是以年少孤寂的岁月里,裴誉近乎沉溺在这份温顺里。
直到那日,入府授课的夫子偶然发觉他在房中养鸟,便将他此举视作玩物丧志,转头便告到了裴端与梁宛柔跟前。
裴端和梁宛柔何其严苛,当即将他拖到祠堂反省,又勒令他将这只金丝雀放生。
众目睽睽之下,旁人都以为裴誉必会哭闹哀求父母允他继续养着这只鸟儿,再不济也是含泪将其放了。
可是任谁也没料到,裴誉没哭也没闹,只当着裴端与梁宛柔的面、当着裴府众人的面。
伸手,从笼中捉出掌心那只金丝雀,手指缓缓收紧,平静决绝且毫不拖泥带水地——
将其掐死了。
裴誉很了解自己,他向来如此。
他的东西归他所有,他可以不喜可以抛弃,却绝不能落入旁人手中。
与其放生流落他人手中,不如亲手了结。
至少这东西到死还在他裴誉的名下。
夜色中,裴誉还记得当年轻轻一道羽翼颤动过后,他曾极度喜欢的温顺鸟儿,在他手中彻底没了声息。
此时此刻,他站在空寂的房中,眼中的沉郁愈发浓烈。
裴誉想不明白,方才分明他都那样说了,沈氏却还是那副任由他发怒逼迫,也不愿吭一声解释一声的模样。
她为何要如此?
他恨不得将她的胸膛破开看看……
看看她终日如同一潭死水般的面孔下,究竟藏着怎样一颗心!
会有人天性冷淡么?
他不信。
至少他不是这样的。
良久,裴誉转眸朝外,冷声道:“南风。”
南风快步入内,却听得裴誉道:“取一坛流霞醉来。”
男人声线沉哑,带着几分压抑的倦意。
南风闻言一怔,心下诧异不已。
他跟随裴誉多年,最是清楚自家主子。
大公子为人自律克己,滴酒不沾,便是去江南查案之时被那扬州州牧劝了一晚上,也不曾饮过一滴。
前阵子大小姐落水染了风寒,大夫人为小姐许愿斋戒,大公子也跟着不食肉饮酒。
唯一一次破戒,还是先前捉拿细作时右手重伤,为压剧痛勉强饮了两杯。
然今日无宴无事,大公子怎的突然要酒?
难不成是右手的伤口又挣开了?
见仆从迟迟不动,裴誉眉峰一蹙,语气添了几分不耐。
“速去!”
南风纵有万般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
“是!即刻去!”
他不敢耽搁,迅速跑了出去,不过片刻,便抱来一坛封存完好的陈年流霞醉。
裴誉喜欢明亮的屋子,可此刻他的屋中却只点了一盏灯,光影昏沉间,他取来白玉杯斟满酒液。
醇厚入喉,辛辣绵长,却压不住喉间堵塞的闷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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