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02)

  裴誉记得小时候每每忍住情绪,喉咙都会传来一阵剧痛。

  直到后来他学了成语,才后知后觉那是如鲠在喉。

  可此刻,他却再度有了这样的感觉。

  这感觉令得他只觉杯中浅饮过于克制不够痛快。

  是以裴誉索性抬手扯开封泥,弃了玉杯,直接抱起酒坛,仰头对着坛口大口大口灌下。

  汹涌的酒液顺着他刀削般的下颌滑落,顺势浸湿他的衣襟。

  原本绯色的锦缎官袍遇酒浸染,层层晕开,化作暗沉的深红,衬得俊朗矜贵的男人略显失态。

  酒水太烈,灼烧着他的食道,却浇不散他心口那团无名郁气。

  方才回来之时李府医回复的话语,此刻一遍遍在裴誉脑海里回响——

  那紫色瓷盏中的膏体名叫温经膏,是女子用于杜绝沾染男子脏病的药脂,非是用作滋润。

  不知回响了多少次,裴誉才忽的记起,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第一念头竟不是气愤,而是——

  而是终于叫他抓到了沈氏把柄,他终于有了正大光明的理由可以去质问她、逼她低头了。

  否则只因着她给他纳了妾,他便向她兴师问罪,难保不会叫沈氏误会他对她有多上心!

  笑话,他裴誉乃是天之骄子,怎会对这样一个平凡的女人上心!

  可此刻酒意上头,裴誉的疑心却在这一刻再度浮起——

  沈清音备着这药膏,是为了提防着他。

  若真只是这样便好了。

  就怕她是从心底里……

  压根就不愿意同他睡。

  ……

  次日卯时,天光微亮,晨晓透过窗棂洒落屋内,门外南风早已等候多时。

  他几番通传,可屋内始终沉寂,眼看着就要赶不上早朝了,南风鼓起勇气高声唤了一句,里头这才传出一道慵懒的声音。

  “嗯。”

  这声音一听便是宿醉之人发出的。

  裴誉才一起身,便闻到了自身浓烈的酒气。

  这样去上早朝定然不行,于是他迅速褪去沾满酒渍的官袍,随手丢在地面,旋即迈步走入浴房。

  待他换了一身崭新的朝服走出浴房,洗漱过后,一名小仆正端着洗漱铜盆躬身退下,另一名仆从便上前,想要捡拾地上那件被褪下官袍。

  裴誉眸光淡淡扫过地面。

  但见那件官袍袖口处,还留着昨日被魏嘉言强行拉扯从而撕裂开的裂口。

  若是换做寻常官员,朝廷发的官袍能缝缝补补便能穿戴数年,乃至终身。

  可他裴府世代权贵,家底殷实极了,轻轻松松便能赶制出质感远超朝廷制式的官袍,于他而言,区区一件衣裳罢了,全不足惜。

  于是裴誉冷冷吩咐道:“不必收了,丢了”

  那仆从连忙应下,“喏。”

  他拾起官袍正要出门,身后忽然却再度传来男人清冷的嗓音。

  “……等等。”

  仆从动作一顿,回身。

  但见大公子立在原地,薄唇微抿,闭了闭眼。

  酒醒过后,裴誉心下的郁结尚在,却偏偏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别扭。

  虽然不知这别扭从何而来,可他静默片刻,还是改了主意道:

  “把这件衣袍送去悦白院,交给大夫人罢。”

  仆从虽有疑惑,却不敢多言,乖乖领命朝悦白院走。

  屋中再度归于寂静。

  裴誉垂眸,思绪终是清明些许

  他可以容许沈氏误会他,可以容许她一时逞强不服软。

  甚至容许她妇人多疑对他心存防备。

  可他绝不容许她心里对他的爱意减半。

  他是沈氏的夫君,是他的天。

  她这辈子合该只爱他、更爱他才对。

  想清楚这一点,裴誉想,他堂堂男儿不能与一内宅妇人置气,既然她不肯主动服软。

  那他,便主动给她递一个台阶。

  给沈氏一个机会,让她为他缝补衣袍,他再顺势原谅了他。

  只要沈氏爱他如初,那她认不认错,又有什么所谓?

  ……

  燕帝近来下朝愈发早,文武百官两两结伴,手持笏板躬身退离大殿,沿白玉长阶缓步而下。

  赵朔今日告假,裴誉独自走在玉阶正中。

  他眉眼冷淡,神色沉敛,耳畔尽是同僚们的交谈声,却没人敢来同这位低气压的天子近臣搭话。

  愈近宫门,人群已然散去大半,裴誉还未完全走下台阶,便有一道略显急切的身影朝他快步追了上来。

  靖远侯着紫袍佩玉带,将笏板插在腰间,脸上堆砌着笑意,双手下意识搓着掌心,步履匆匆赶到裴誉身侧,刻意放缓脚步,与他并肩走下玉阶。

  到底是侯爷,靖远侯的姿态颇有些讨好与曲意逢迎之态格外吸睛,尽管感受到零星余光纷纷扫来,他却浑然不在意。

  “子俨!子俨你等等舅舅!”

  待走近,靖远侯压低声线,对裴誉亲昵道:“子俨,舅舅有一事,需得厚着脸皮求你帮衬一二。”

  他看得出裴誉不想等他,连忙表明来意道:“不知你是否听闻,我那小舅子韦昌,近日被一女子做局,击鼓鸣冤告去了都察院,诬告他仗势欺人买卖官眷。”

  “此事原本是都察院在管,可你也清楚,近来都察院人手紧缺……”

  实则就算张承平不出面,底下也有不少人负责此事。

  只是靖远侯想不明白他的小舅子韦昌究竟得罪了多少人,以至于都察院底下那帮小喽啰都咬着此事不肯松口。

  是以他只能求到裴誉这里。

  “想来这类案子若是无人接手,兜兜转转,最后十有八九要落到你手中罢。”

  依着他的能力,将此事转到裴誉手中,还不算难事。

  话说至此,靖远侯神色愈发恳切,“子俨,算舅舅求你,看在我是你亲舅舅,自小看着你长大的情分上,也看在不久之后,你我便是实打实翁婿至亲的份上,看在骆璎的份上,你此番务必高抬贵手网开一面,从轻处置啊!莫要让那女子毁了韦昌的前程,也莫让舅舅我难堪!”

  靖远侯搬出了舅甥与姻亲的关系,便是笃定裴誉纵然铁面无私,此番也必会顾及至亲脸面,多少也会松口周旋罢。

  毕竟昨夜,他的继室为了求他出面解决此事,可谓是用尽了浑身解数,嘴皮子都磨破了磨红了,他得了纾解,自然要帮他的小娇妻完成此事。

  只是靖远侯话音落地,习惯性抬眼,想要等候裴誉应声应允——

  可这一抬眼,他心底却当即咯噔一下。

  但见眼前的外甥脸色极差。

  依他数十年对裴誉的了解,往日其即便有心绪不佳的时候,面上也素来端着世家公子的气度,多半是个更是喜怒不形于色。

  可今日的裴誉整张脸都覆着一层寒意,明眼人一看便知,他此刻心情差到了极点。

  靖远侯心底微微打鼓,连忙在心底备好说辞,甚至想好了后续如何软磨硬泡。

  然下一瞬,意料之中的回应迟迟没有等来。

  裴誉自始至终,连余光都未曾分给身旁的靖远侯半分,他仿若全然没有听见方才一番恳切求情之言,脚下步履未停。

  径直抬步,顺着白玉长阶步步往下,大步离去。

  靖远侯:“??”

  不是,他方才说了那么大一番话,他的好外甥竟这般当着满阶文武百官的面理都没理他,就这么径直走了?

  靖远侯整个人僵在原地,学苍蝇搓手的动作也骤然停了。

  他怔怔立在玉阶之上,看着那道渐行渐远的绯色背影,一时间竟忘了反应。

  几十年了,他从未见过这般失了分寸的裴誉。

  风拂过长阶,不断有目光落在靖远侯身上,羞的他站在原地进退两难,满心疑惑与错愕却止不住——

  今日的裴子俨,到底是怎么了?

  怎的跟失恋似的?!

  ……

  清风楼雅间之内,窗扉半敞,微风携着楼外湖面的腥气漫进来,却吹不散屋内沉沉的酒气。

  裴誉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只通透的琉璃酒盏,盏中琥珀色的琼浆几乎未曾断过。

  这三日他几乎都在此久坐,一杯接一杯的闷头独饮。

  清风楼中的陈年佳酿,都被他这般毫无节制地灌入腹中,他却是半点停下的意思都无。

  赵朔看着实在看不下去,大步上前,伸手干脆利落一把夺过男人掌心的酒杯,忍不住数落道:

  “就算这清风楼是你裴家的产业,你也不能把这琼浆玉露当白水胡乱灌啊!哪有你这般酗酒的喝法?跟不要钱似的!”

  裴誉抬眸,眼底蒙着一层浅浅的酒意,面上却半点醉态也无。

  他懒得与赵朔多费口舌,长臂一伸,动作极快,又将酒盏从赵朔手中重新夺了回来,再度仰头将杯中余酒饮尽。

  看不清自己的心,也猜不透自己的想法。

  怎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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