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的一声。
冰凉的刀刃瞬间贴住他脖颈,那触觉寒意刺骨,薄薄一层刀锋堪堪抵着皮肉。
只需微微一送,便能轻而易举割破他的大动脉切断他的咽喉。
罗瓦匠浑身汗毛炸立,吓得脖颈狠狠一缩,是一动不敢乱动,连呼吸都停了。
“你……你们是谁!”
他僵在原地,顺着长剑冷冽的反光,僵硬侧目往左望去。
但见巷口正中,不知何时停了一辆华贵至极的大马车。
那拉车的四匹皆是毛色油亮的上等的良驹,车面的金银玉石点缀恰到好处,四角挂着静铃,气派非凡,一看便知绝非寻常官宦人家所能拥有。
整条窄巷,被这等奢盛马车一衬,愈发显得局促简陋。
罗瓦匠僵在自家铺子前,后背早已浸出一层冷汗,还未等他想出近来得罪过何人,便见那马车旁侧侍立的仆从已然上前半步。
不待罗瓦匠反应,南风抬脚便重重踹在他后膝窝。
只听“咚”一声闷响,罗瓦匠双腿不受控制地跪倒在地上。
南风叉着腰傲然道:“见了我家大人还不速速跪下行礼!”
大人……什么大人?
罗瓦匠靠的是手艺吃饭,即便拒绝过不少达官贵人的相邀,却也没人真的同他计较。
可这位是——
脑中未想清楚,但见下一瞬,一只骨节分明、白净修长的男人手掌,轻轻掀开了厚重的车帘。
帘缝一开,穿巷风伴着一道清润悦耳却又冷得彻骨的男声,缓缓落了下来。
“罗匠人,你真是好生难请啊。”
这样好的音色,却不带一丝温度。
车内光影暗沉,罗瓦匠看不清说话之人的脸,可单单一道声音,便叫他浑身生寒。
此刻车中坐着的裴誉,眼底覆满冷色,早已不耐至极。
连日来,他为宫中荷池暗道一事束手无策,工部所有匠人皆被他传唤过,却终是无人能破那活水的格局。
无论如何汲水引流,池水依旧源源不绝,始终无法彻底抽干见底。
如此一来,便查不出宫宴那夜细作遁走的暗道。
偏偏燕帝又不肯张榜寻人,裴誉万般无解之际,忽的想起不久前,沈氏似乎将她那悦白院的荷池水抽干、给裴栩棠学凫水用了。
他当即想从沈氏口中问出那名匠人是谁,偏偏那几日她这几日都在外头查账,他数次去悦白院皆扑空。
无奈之下,裴誉只好寻了竹苓问话,才得知彼时替沈氏抽干池水的,正是眼前这名罗瓦匠。
他本不欲动强,着人登门几番礼请。
可这罗瓦匠仗着手艺恃技自傲,竟次次推脱,任凭他许诺多少银钱一概拒不应召——
既如此,他便亲自来请。
车帘彻底掀开,裴誉半身透出车厢,男人眉目冷峻,眼底寒戾格外压人。
他居高临下睨着巷口僵立的平民,冷硬道:“咏絮书苑,是你独女所开,对否?”
不是询问,是笃定。
罗瓦匠脸色轰然煞白。
裴誉唇角勾起一抹极冷的弧度,笑道:
“本官最后问你一次,你是乖乖随我走,还是你是你想你父女二人今夜一同上西天。”
他初时还觉沈氏令女儿学凫水是不好的,现如今看却是再好不过了!
简直是帮了他大忙!
……
悦白院中,沈清音正垂眸坐在石桌旁,右手捏着一把小巧的刻刀在雕琢袖箭。
桌上的木胚已初见雏形,刀锋游走间,木屑簌簌落在女人的裙裾上。
可就在她凝神专注之时,胃里骤然翻起一阵汹涌的酸意,腥甜的浊气直往喉咙冲。
她一时分神,刻刀猛地偏斜,锋利刃口竟就这么直接划开了她的食指指腹。
一滴殷红的血珠当即涌了出来,顺着指腹的纹路缓缓漫开,滴落在未完工的袖箭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嘶……”沈清音吃痛松开雕刻刀。
一旁正抱着棠姐儿玩耍的竹苓看得心头一紧,慌忙松开小人儿,就要转身去内间取药箱。
“不必折腾。”
沈清音连忙拦住她,将手搭在桌上,等待血珠自行凝住。
她从小便爱钻研雕刻,手上身上添些伤口早已是家常便饭。
能做自己喜欢的事,即便受伤,也是幸福的。
可沈清音等着等着,还未等到伤口的刺痛散尽,胸腹间却再度翻涌起一阵熟悉的恶心之感。
她骤然皱紧眉头,再握不住手中刻刀,随手搁在案上,反手拽过脚边早已备好的痰盂,俯身便干呕起来。
吐了好一阵,可她胃里空空荡荡,吐不出什么吃食,只剩酸涩苦水,呛得她肩背不住发颤。
竹苓本来都已经回到了小主子身边,见此情景瞬间慌了神,快步奔至沈清音身侧,轻拍她的后背助她顺气。
夫人难受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阵子尤其严重。
偏生韦氏这些天又钧哥儿高热为由,将府中所有府医尽数召去了碧山院,连那医术粗浅的陈府医都被唤走了,是一个能问诊的大夫都寻不着!
她望着沈清音因着难受略显苍白的面色,满心焦灼。
接连几日,夫人一日三餐是愈发难进两口,吐出来的反倒比吃下的多。
这般熬下去,身子如何扛得住?
沈清音抱着痰盂缓了许久,胸口翻涌的不适感才稍稍压下。
看到她微微直起身,竹苓连忙递上锦帕。
之时她指尖刚触到那布料,动作却倏然一顿。
这帕子是前些日子裴誉差人送来的。
而她原先的帕子,却被他下令尽数丢了。
究竟是她太窝囊了,还是裴誉太过霸道了。
竟是叫她连用帕子的资格都都丢了,连自己的帕子都护不住——
沉默片刻,沈清音终究还是伸手接过,轻轻擦拭掉唇角残留的污渍,声气虚弱道:
“我真无事,不必忧心。”
这月余频发的反胃恶心、畏寒、难以入睡,以及食不下咽的症状,凡此种种加在一起,她心中早已隐隐有了定论。
十有八九是怀了身孕。
只是放眼整个裴府,她能信得过的府医,仅有李府医一人。
且不说那人医术精深,诊脉从不出差错。
便是平日里她私下给他的赏银格外丰厚,想来李府医也绝不会向外泄露她的消息。
可如今李府医被韦氏勒着,整日守在碧山院照料钧哥儿,半分不得空。
她更不敢贸然传唤,毕竟她若是再同韦氏起了争执,便真的没人会帮她了。
是以权衡之下,沈清音只能暂且忍耐,等钧哥儿病症痊愈、李府医得空脱身,她再悄悄传他过来,再彻底确认心中猜想。
手上的血终是凝固了,沈清音正要转身继续雕刻逐渐,便见得不远处正在奔跑着抓蝴蝶的棠姐儿听见动静,当即迈着小短腿哒哒哒哒地奔过来。
她圆圆的眼睛一眼瞥见自己娘亲手上的血迹,眼眶一红,豆大的泪珠立马滚了下来。
“血……出血血……”
她费力踮起脚尖,小小的脸蛋凑到沈清音的手指边,鼓着小嘴,对着沈清音伤口一下下吹气,嗓音中还带着哭腔。
“棠棠呼呼,呼呼娘亲就不疼啦!”
女儿学着她的模样安慰她,温热的呼吸拂指腹,令得沈清音心中一软。
她腾出另一只手,轻柔擦去棠姐儿脸颊挂着的泪水,柔声道:
“不哭不哭,棠棠,娘一点儿都不疼。”
自己常年摆弄这些木器,受伤早已习以为常。
只是转瞬她便想到,女儿年纪尚小,若是看她这般放任伤口不管,日后真有什么磕碰受伤,定然也会学着她的模样硬扛。
她可以受伤不管自己,因为她习惯了,可她的女儿却是最娇贵的,绝对不可以如她这般不爱惜自己。
思及此处,沈清音当即摸了摸女儿的发顶,改口道:“好,谢谢棠棠的呼呼,娘好多了,娘这就去上药包扎,包好就不会再疼啦。”
说罢便起身,带着竹苓去往内间处理。
不过片刻,二人便折返回来,只是刚踏出内室门,沈清音就看见棠姐儿独自站在案边,小手抓着她那支没完工的袖箭,正在好奇地来回翻看把玩。
“小姐!”
竹苓吓得魂飞魄散,快步冲上前一把从棠姐儿手里夺过袖箭,是心有余悸。
沈清音却是神色平静,缓步上前道:“无妨,这袖箭是空的,我还未曾装填箭矢呢,伤不了人。”
她想,待到裴誉迎娶梁骆璎进门,没空来管束她们母女二人之时。
她便用那本《瑛刻物集》教女儿雕工,多学门手艺总不会吃亏。
听了这话,竹苓的脸色才稍稍缓和,随即她低头看向还一脸茫然、还不知自己做错何事的棠姐儿,轻声叮嘱道:
“小姐,这物件,你就当从未见过,万万不可对外提起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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