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家夫人要去做何事,竹苓再清楚不过,是以她不仅自己守口如瓶,也要求棠姐儿绝对保密。
只是棠姐儿实在太小,根本没听清竹苓的话,瞪大眼睛懵懂地看着她。
竹苓无奈,正要再嘱咐一遍,沈清音却是开口打断了她,“无需这般谨慎。”
她道:“总之这袖箭今夜过后便没了用处,往后她不会再瞧见这东西,定然不会往外说。”
再说了,棠姐儿还能同谁说?
同裴誉吗?
沈清音想,她总不会这么倒霉,好不容易为凌衡做一回事,便叫裴誉撞见了罢。
思索完毕,她转头看向竹苓。
“对了,我今夜出门要穿的衣裳,你可备妥了?”
……
接近寒露,天黑的越来越早,戌正之时,夜色已漆黑如墨。
宵禁正式开启,路上空无一人,除却街上巡查的金吾卫传来阵阵马蹄声外,上京再无旁的声响。
大理寺死牢外墙,高丈余,红墙覆着经年累月的阴湿寒气。
但见四下守卫肃立,灯火稀疏,只剩巡夜兵的脚步声回荡在长巷之中。
趁着两班守卫交替、视线空挡的间隙,两道纤细的黑影抛上绳梯,借其爬过高墙,悄无声息落入院中的死角,又蹑手蹑脚钻入死牢中。
脚下是黏腻的黑泥,混杂着腐气霉气与经年不散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直想打喷嚏。
待到二人深入其中,整座死牢纵深漆黑,因着常年不见天光,两侧牢栏斑驳锈蚀,墙面上染着干涸发黑的血痕,不知浸透了多少层。
阴风穿身而过,卷得牢门铁锁轻响,如泣如诉,阴森之意直钻骨髓。
罗禹最是怕黑又怕鬼,此刻是紧紧跟在沈清音身后,手心全是冷汗。
她压着极低的声音,忍不住又急又怕地抱怨道:“我真是要被你吓死了!”
她们今夜本只是去都察院偷尸,这已经是提着脑袋做事了!
可沈清音倒好,顺路还要闯入大理寺死牢救人!
要知道这里可是重兵把守的天牢!
是裴誉的地盘!
依着裴誉那六亲不认的性子,她们一旦被抓,根本没有活路!
沈清音为了凌衡,当真是连性命都不要了!
罗禹满心不愿,沈清音却是全程沉默一言未发。
女人的情绪冷静极了,脚下步履愈发地稳,她磕磕绊绊避开暗处巡灯,沿着牢道,一步步往最深处走去。
直到行至最后一间囚房,借着昏幽火光,她看清了那角落处蜷缩着的一道身影。
那人遍体鳞伤,一身囚衣也是破烂不堪,后背却始终绷着。
沈清音一眼认出,此人正是宫宴那日,默默为她搬来座椅、还在危急时刻挺身挡在凌衡身前的宫女。
牢中无声太久,细微动静便足以叫人惊醒。
两道脚步声轻落,角落里的人影倏地挺身坐起。
初时她还是神色警惕,仿佛随时准备殊死一搏。
可当她目光穿透牢栏,看清来人面容的那一刻,浑身戒备瞬间崩碎。
女子瞳孔震颤,不顾满身伤痛,手脚并用地扑到牢栏之前,她双膝重重跪地,一只手死攥住冰冷的牢杆,另一只手则是颤抖着伸出,哽咽的声音中夹杂着难以置信。
“沈小姐……”
脱口而出三个字,令得沈清音微微一怔,心头倏然发酸。
太久太久没有人唤她一声“沈小姐”。
即便是如梁骆璎那般叫了,也是不愿称她为“裴夫人”。
没有人如眼前之人这般不带一丝杂质地这般称呼她。
回过神来,沈清音正要继续往前,却见牢中女子急切摇头,眼底满是惶恐,朝她催促道:
“您快走!”
这里太过凶险了。
沈小姐这样尊贵,此处绝不是她该来的地方。
“大理寺死牢每隔半柱香便有一轮巡查,您再不走便要叫人发现了!”
沈清音沉色道:“我不走,我是特意来救你的。”
一旁的罗禹再不犹豫,当即从腰间暗袋摸出一柄小巧的锯子,就要上前动手去割牢栏。
沈清音见状,直接从交领夜行衣的内里,抽出一柄尺寸更长、齿刃更锋利的特制钢锯。
寒光一闪,远比罗禹那把小巧器物好用数倍。
罗禹:“……”
她举着小锯子当场僵住,一脸无语,“……你有这等好东西怎么不早拿出来,害我白费劲!”
来不及多说半句,二人即刻合力开工。
自幼一起长大地默契在此刻体现了出来,锋利的钢锯咬合朽木,不过片刻功夫,最粗的一根囚栏便应声断裂。
沈清音伸手,小心翼翼将满身伤痕的女子从缺口处扶了出来。
借着墙上火把的微光,她这才真正看清女子的模样。
只见其脸上大片的青紫淤伤,旧伤叠新伤,额角破口未愈,脖颈与手腕处皆是锁链勒出的深痕,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想来衣衫之下更还藏着数不清的伤痕。
上回在宫宴见她之时,沈清音还记得其清丽的样貌,然不过短短数日牢狱,对方竟被折磨得形同脱骨。
也是,毕竟大理寺提审之人,可是裴誉本人。
他的“活阎王”之名并非谣传,各种酷刑他用的比吃饭还熟练,管你是皇亲国戚还是娇弱女子,到了他手中皆要乖乖吐真言。
沈清音看着她,鼻尖骤然一酸,泪水不受控制地氤氲上来。
是她无能,在裴誉面前说不上话,是以没有办法直接通过裴誉将其早些救出来。
思及此,沈清音不再迟疑,将虚弱欲倒的女子打横抱起,转身便朝外疾奔。
罗禹紧随其后压阵,三人不敢有半分耽搁,飞速折返,一路屏息疾行,顺利奔至方才翻墙的高墙之下。
沈清音再度抛出绳梯,待到铁钩稳稳挂住墙沿,三人依次攀爬,翻出大理寺高墙,终是落回外头的暗巷。
巷口早已停着两辆不起眼的寻常马车,这是沈清音出钱、嘱咐罗禹为着今夜的行动特意购置的。
起初罗禹还不知友人为何要买两辆马车,还当她嫁进裴府手头阔绰了,也要学那裴誉似的高调。
及至现下才知,沈清音是早有打算来此救人。
也是,她的闺中密友菩萨心肠,心软极了,更莫说帮助过她的人,她是定要舍命相救的。
罗禹只怕有朝一日,有人会利用沈清音的心软。
“沈小姐……”细作的双眼盈满泪水。
沈清音扶着她快步走到其中一辆马车前,压下心底的酸涩,利落道:
“上车罢,这辆马车会一路送你离开上京。待出了皇城地界,你便有多远走多远,再也不要回来。”
女子站在车边,泪水终是决堤,顺着满是伤痕的脸颊滚滚落下。
她哽咽着连连摇头,“沈小姐……我本是世子爷派入大齐的细作之一,世子爷给我们这批细作上的第一课,便是潜入大齐后,首先要认出、要保护的人,便是您。”
“所以我们都认得出您的容貌,认得出您的玉佩,我们也同效忠世子爷一样誓死效忠您。”
在听见“世子爷”三个字的瞬间,沈清音的容色控制不住地僵了僵。
更是在听见后面那句话时,忽的红了眼眶。
凌衡,他难道不是让手底下的细作称呼他为……
驸马爷么?
还有……
原来那日潜入她马车劫持她的细作,之所以在看清她玉佩的那一刻放过了她,竟也是凌衡的授意——
他已经做了北朔的驸马怎能还记挂着她怎会还对她如过去那般好!
沈清音深吸一口气,却又听得那细作道:“我身负守护您的使命,可我实在无能,未能护住您,反倒让您铤而走险来救我……”
“莫要再说了,快走。”
女人眼底通红,故作的冷静几乎就要碎裂。
她不会忘记,在她决心为了保全家人、保全沈家的名声、嫁给裴誉的那一夜,便已做出了选择,是她亲手断了她与凌衡的所有可能。
连同她的少女情丝、连同她对他数之不尽的爱意,也都通通都与那些书信一道,在那一夜被她亲手葬送进了大火之中。
今夜的行动,她也只是想报答他救了女儿。
沈清音一直在说服自己。
是的,一定是这样。
仅仅是这样。
如凌衡那般的顶顶好的公子,她一介内宅妇人、一个不被任何人喜爱的万人嫌,不配再被他惦记。
她也不配再去肖想同他如何如何。
她不配。
沈清音强忍情绪,又催了一声,“你快走。”
她正要转头,手腕却被女子轻轻攥住。
“沈小姐。”
那双手伤痕累累、微微颤抖,那双眼眼含热泪,却还是带着数不尽的执拗。
似乎同她的主子一样,也还放不下更还放心不下眼前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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