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06)

  “世子爷曾嘱咐我等,若有一日,我们之中有谁能有幸见您,定要替他问您一句——”

  “您如今……过得好吗?”

  ……

  同样戌正之时,都察院正门对着的暗巷外,巡夜兵卒来回穿梭,举着的火把将巷口照得明明暗暗。

  赵朔一身玄色夜行劲装,束袖束腰,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连发丝都尽数束在帽子里。

  黑条条一条人,往阴影里一站,便能完美隐去身形。

  赵朔对自己今夜的装扮很是满意。

  一想到待会儿要做的事,他应景地缩在巷角,时不时探头张望,整个人鬼鬼祟祟的同时也坐立难安,急得来回踱步。

  今夜的险局是半点儿差错都出不得,可眼看着约定的时辰已到,裴誉却迟迟未现身,直叫赵朔心焦如焚。

  就在他正焦灼难耐之际,巷口忽然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赵朔还未回头,后腰便被人不轻不重踹了一脚,那力道之干脆落脚之稳健,活像是替人踢惯了的久居高位之人。

  “谁!谁敢踢你赵爷爷!”

  他瞬间炸毛,气急败坏地回头,正要发作。

  可待他看清来人后,话音便卡死在了喉咙。

  来着正是裴誉。

  不同于赵朔的夜行衣,偷尸计划的提出者裴誉,非但没有丝毫做见不得人之事该有的模样。

  反倒是一身湖蓝色澜袍,腰间束着羊脂白玉镂空带,衣料是上京最上等的云纹锦,在月色下流转着粼粼水光,上头用银线绣制的云鹤纹样,随着他的步履若隐若现,一眼望去,贵气逼人。

  加之裴誉本就身姿挺拔,气质矜贵,墨发规整束起,加上这般招眼张扬的装束,哪里是来偷东西的,分明是哪位赴权贵夜宴的世家公子!

  活脱脱一只开屏的花孔雀!

  反观自己,赵朔低头一看,灰扑扑的夜行服衬得他灰头土脸藏头露尾,如同裴誉身边伺候的小厮,滑稽极了。

  赵朔瞬间气结,“我的裴大人!你究竟知不知道咱们今夜是来做什么的?!”

  “是夜闯都察院偷尸体!是搞不好还要被参上一本被圣上下旨流到岭南的勾当!”

  “你平时穿的显着你了也就罢了,可我才千叮咛万嘱咐让你今夜穿低调些,可你看看你穿的这一身——”

  赵朔越看这只花孔雀越气。

  “锦衣玉袍,亮得整条巷子都看得见!你是生怕旁人不知道今夜有位大人物要下凡到都察院是吗?!”

  裴誉垂眸扫了一眼自身,理所当然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低调的衣裳。”

  他裴府世代簪缨,是为文官之首,权倾朝野,家底自然也殷实的很。

  即便不提他裴誉生来尊贵,骨子里的矜贵和出众脱俗的容貌,根本不容他平凡朴素。

  便是依着他裴家的底蕴,也不允许他泯然众人。

  抱歉,是他们裴家太有钱了。

  赵朔闻言,在心底对着裴誉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个该死的裴誉!

  自恋就自恋!高调就高调!

  扯什么衣裳不衣裳的!

  便是他姑母赵贵妃盛宠后宫,为了以示简朴亲民,也尚且备有数身粗布裙衫。

  分明就是裴誉这个人自己就偏爱最亮眼的颜色,就喜着最华贵的衣袍,从不遮掩锋芒。

  骨子里就不知“低调”二字怎写!

  赵朔还记得他与裴誉尚在国子监求学之时,每到休沐之日,国子监门口永远围满偷看的姑娘。

  时间久了,姑娘们都认得出来,出来的学生里,一袭湖蓝必是裴誉,一袭紫棠必是凌衡。

  一清冷出尘,一温柔儒雅,合在一起,便是上京人人称道的“大齐双骄”。

  当然,这个称号裴誉本人是不知道的。

  不过在国子监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他们的同窗大多已收敛年少时的锋芒,譬如他赵朔,成家之后便刻意低调许多。

  唯独裴誉,一如既往地自命不凡。

  真该出现个人折一折他的傲骨了!

  赵朔无奈揉着眉心,近乎哀求道:子俨,“算我求你行不行!现下时辰尚且来得及,你速速回府换一套黑衣裳便好!咱们是来潜行避人的,你这身行头,怕是不等咱们动手,就先被巡夜兵卒围起来盘查了!”

  如岭南那等湿热多雨多虫之地,他可不想被流放过去!

  裴誉却是用两个字断然回绝道:“不换。”

  赵朔彻底没了脾气,双手合十,对着他连连作揖,急得快要哭出来。

  “我求求你了祖宗!我今夜出门前特意卜了两卦!一卦为我,一卦为你!我是逢凶化吉,你的卦象却是实打实的大凶之兆啊!”

  “你平时臭美我不拦你!可今夜你能不能稍微稳妥一点儿!别今夜咱俩一起折在这里咯!”

  若是叫他姑母晓得他陪裴誉做这等冒险之事,保不准还要怎的责罚他呢!

  裴誉却是依旧不理会赵朔的苦口婆心。

  他不止衣着张扬,腰间更是悬着一柄佩剑,玄黑剑鞘缠银纹,锋刃敛于鞘内,分明是君子剑,却生生被裴誉沾染了几分慑人的肃杀气场。

  赵朔一看,更加欲哭无泪了。

  寻常夜行事之人唯恐带利器招眼,唯独裴誉,偏要着锦衣、佩长剑,真是显着他了!

  赵朔头皮发麻,心口突突直跳,简直要被裴誉这肆无忌惮的姿态逼得心梗。

  “你莫不是想大摇大摆进都察院做客罢!”

  他话音刚落,便见裴誉脚下步履从容,竟是真的大摇大摆,径直朝着都察院正门走去。

  三司紧靠在一处,唯独都察院大门紧闭,檐下灯火长明,将整座官署照得角落都不放过。

  一人着青衫背木箱从另一条巷子蹿出,立刻朝裴誉迎面走来,对他垂首躬身,恭敬行礼道:“裴大人。”

  在裴誉点头过后,那人更是自觉行至裴誉身后,活像是他们三人一道来的。

  赵朔是满头雾水,刚要追问裴誉这青衫男子究竟是谁,是否是裴誉暗中安排了人手。

  却见裴誉已然越过门口,径直走到都察院正门值守的巡衙卫面前。

  门前两名巡衙卫腰佩长刀,神色肃穆。

  裴誉抬手,从容取出自己的照身贴,指尖一递。

  那二人低头看清帖上官印与名讳,面上一凛,不敢再多瞧,立刻齐齐躬身拱手。

  裴誉道:“让开。”

  即便心下疑惑,二人却还是主动侧身,让出通路。

  “大人请。”

  无人敢盘问,也无人敢阻拦。

  裴誉慢悠悠收回照身贴,提袍迈步,就这么轻轻松松踏入了都察院大门。

  赵朔看得目瞪口呆,连忙踮脚小跑追上,迈着小碎步跟进去。

  “不是?这人谁啊!子俨你什么时候在这里安排的人?我怎的不知道!”

  裴誉目不斜视,懒得搭理他。

  倒是那名青衫官吏跟上两步,主动替裴誉答道:

  “回赵大人的话,在下乃大理寺驻衙仵作,奉大人之命,今夜一路随行。”

  赵朔瞬间怔住。

  敢情裴誉一开始就没想着将尸体偷出去,而是打算直接在这都察院将其解剖啊!

  赵朔心里彻底乱了,看来今晚这局,裴誉布得局比他深的多,也远的多。

  这样一来,即便都察院的人发现尸首被人动了,没有证据也怀疑不到裴誉的身上。

  就在三人进入都察院的同时,恰巧院内换班时辰也到了。

  院内一队值守衙役整齐列队,两两并行,脚步声整齐划一,不等新人来便按时换班离岗。

  整座前院瞬间变得空荡荡的,院里零星几个留守的巡卒骤然撞见裴誉,无一不觉疑惑。

  今夜并非坐衙之日,也早已过了办公时辰。

  这位大理寺的大人物,怎会突然莅临他们都察院?

  难不成是来做什么坏事的?

  可看裴誉这般坦荡自若的模样,二人谁也不敢妄自揣测。

  须知近来他们的顶头上官、右都御史张承平久未到岗,都察院群龙无首,无人主事。

  现下又见裴誉气场慑人,自然而然默认——

  定是裴大人奉旨来此查案。

  他们可不能多问,万一被抓去加班,没有多的俸禄不说,还得平白无故跟这位“活阎王”共事!

  是以谁也不敢上前盘问裴誉一句,皆低头屏息,行过礼后便加快脚步走了。

  赵朔眼睁睁看着那些人走了,又跟着裴誉穿行前院。

  他刚放下悬着的心,便又见两道身着司狱服的人影,从诏狱中走了出来。

  司狱司两名当班司狱甫一走出,便见到迎面走来的裴誉,二人吓得当即上前行礼。

  “见过裴大人。”

  裴誉只是点了点头,连眼皮都未多抬,他步履未停,径直越过二人,朝着深处肃寂的诏狱方向走去。

  两名司狱维持行礼的姿势,静静垂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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