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道:“大公子放心,待明日天光破晓,宫门开启之时,我便即刻带其入皇宫。”
裴誉吐出一字:“嗯。”
话音落,他才像是终于忍不住疼痛一般,从怀中摸出一方锦帕,覆在肩头渗血的伤口之上,按压止血。
赵朔涕泗横流地帮裴誉按压着,表情满是心疼。
南风本也要上前一道帮忙,可待他看清了裴誉手中锦帕的花纹后,却是止不住身形一顿,心底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等等,大公子的锦帕,怎的同大公子先前命他买给大夫人的一模一样啊!
须知大公子择物挑剔极了,更是自诩顶天立地男子汉,从不会用诸如手帕之类的、他口中只有女子才会用的物什。
南风连忙又偷偷瞥了一眼。
这下他终于确定,自家公子手中这锦帕的料子与花纹,真的与大夫人的一模一样!
他恍然大悟,却只敢屏住呼吸,不敢流露任何异样。
敢情大公子日日对着大夫人冷脸相向,言语更是刻薄极了,常常叫他一个下人都听不下。
可私底下,却是连贴身用的帕子,都要暗戳戳同大夫人凑成同款!
原来大人只是嘴硬,他心里头还是很在乎大夫人的!
南风正在为自己这个发现暗自心惊,却忽然察觉到头顶落下一道淡淡的视线。
裴誉清冷的眸光扫了南风一眼。
那一眼看似平静无波,却自带久居上位的慑人威压,令得南风浑身汗毛瞬间尽数竖起,再不敢乱想,连忙上前帮助赵朔一同给主子止血。
可预想中的责罚却迟迟未落下。
裴誉收回目光,对南风道:“备车,回府。”
依着他的能力,查到这两名女子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他倒是愈发好奇——
那名制出袖箭的女子,究竟是位怎样心灵手巧的人物。
……
子夜霜重,裴誉甫一回到独院内间,收到消息等候多时的侍从们,便即刻端来一盆温水与棉巾。
可裴誉伤的实在太重,持续渗血,任谁也不敢上前帮忙。
裴誉本人却是冷静极了,他缓缓褪去外层的衣袍,自己打湿棉巾,简单清理起创面。
另一边,南风是一刻不敢耽误,疾步赶往府医署。
可当他匆匆赶到署外,却只见里头一个值班的府医都没有。
须知按照裴府的规矩,为了不叫主子们晚上突发疾病寻不到府医,医署每个时辰都至少要留两名府医值班。
南风脚步一顿,再看门口,值守的仆役正垂首立在门口,模样是局促又难堪。
“我问你,府医呢?!”
南风面色一冷,高声问道:“值班的府医至少也有两名罢?怎的现下一人都不在!”
值守仆役慌忙回话,将头埋得极低,根本不敢抬眼同南风对视。
“……是、是二夫人,二夫人道是钧公子高热反复、病症凶险,是以她这几日将整个裴府所有的府医都尽数请去碧山院看诊了……”
此话一出,南风气得不轻,眉宇间登时充满愠色。
钧哥儿区区小童,才满周岁,偶感风热本是寻常小病,至多留一位医者照看便已足够!
何至于将裴府所有医者尽数调走一个不剩!
南风压着怒火,气极反笑道:“好,那我便亲自去碧山院看看,究竟是什么了不得的病症,要将整座裴府的府医全拘在她那儿!”
值守仆役满脸尴尬,根本不敢应声,只能默默立在原地装聋作哑。
南风知晓和下人置气无用,当即转身,大步直奔碧山院。
夜色静谧,碧山院却是一如既往地灯火通明。
韦氏正坐在妆台前,哼着小曲儿,懒洋洋地将手伸至发间,正欲褪去钗环歇息,却忽然听得“咚咚”几声。
门口骤然传来急促又用力的敲门声,打破了院内的安静。
“谁啊!三更天的敲门!要死啊!”
韦氏眉心一蹙,眼底掠过几分不耐,却是头也不转,只对身侧侍立的绿叶冷声吩咐道:
“去!去瞧瞧!瞧瞧深更半夜的是谁在外头吵闹!”
语罢,她又不忘补一句,“若是悦白院的人,直接打发走便是!”
绿叶应声,快步走出内间,行至院门,却也懒得开门,只隔着一道门,端着架子道:
“谁啊?深夜造访碧山院,不知有何要事?二公子与二夫人已然安歇了,还请明日再来罢!”
屋内床榻上,裴詹尚未入彻底眠,他听见院外动静,又听见绿叶的喊声,惊的是连忙下床,赤着脚便走了出来。
“怎的回事?”
他看着一脸不耐的韦氏,不禁问道:“有人敲门?为何不开?万一谁找咱们有急事呢!”
“谁会半夜三更找咱们!”
韦氏随手将金簪搁在妆台上,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
“定然是悦白院那沈氏听闻咱家钧哥儿病了,又装作身子不适,特意派人来讨要府医呢!我懒得应付,让绿叶打发了便是。”
“什么叫装!”
裴詹闻言,眉头紧紧皱起,语气不由得多了几分责备。
“你莫忘了咱们才给大嫂赔过不是,你当时回来不是还答应我往后要同大嫂和睦相处么?怎的转头又开始针对她!万一她真的身子不适呢!”
作为丈夫,韦氏的霸道裴詹再清楚不过,便是用不上那样多的府医,也得全都叫来,以此彰显她的优越,转头又在哪家宴会上同旁的女眷炫耀。
韦氏被他怼得一时语塞,本欲怼回去,却又联想到旁的原因,竟是选择了抿唇不语。
裴詹一看她沉默的模样,越想越不对劲,眼底疑虑渐生,片刻后,他陡然严肃起来。
“等等,你怎的如此笃定是悦白院的人!”
夜已深,裴府各院寂静,妻子足不出户却偏偏晓得外头是大嫂院里来人?
他何时对大嫂的一举一动这般了解了!
话音落下,裴詹猛然反应过来,“你莫不是在悦白院安插了你的眼线,一直在暗中盯着悦白院的动静罢!”
“韦氏啊韦氏,你怎能如此狭隘!同住一个屋檐下,都是族亲,你何至于此!”
韦氏被他当众戳破心思,顿时恼羞成怒,她一拍妆台,回头瞪着裴詹,尖利道:
“你朝我吼什么吼!”
“那悦白院本就被旁的院子插得如同筛子了!不止是我,还有大哥,还有张氏……他们哪个没往悦白院塞人!”
韦氏气道:“这么多人都在窥伺她的底细,你有本事去朝大哥吼去!朝张氏发难去!只会对着我发火算什么本事!”
裴詹没想到同他这般“觊觎”大嫂的人,在裴府有这样多。若是真如韦氏所说,他的确无从置喙。
更是未曾想到看似同大嫂情同姐妹的张氏,竟也会做出这等事来。
还有。
韦氏叫他去朝大哥吼,可尊卑有别,便是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去裴誉面前造次啊!
是以裴詹被韦氏一番话堵得瞬间哑口无言,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韦氏见状,心底怒气更盛,啪的一声将手中最后一支玉簪重重落在妆台,发出清脆一响,转身撩起裙摆爬上床榻,背对着裴詹,愤愤不平道:
“再说了!我的钧哥儿染了高热反复不退,保不准就是沈氏生的那倒霉鬼传染的!”
“你听听,她给她女儿取名叫‘裴栩棠’,裴家哪儿有三个字的名字!你听着不觉得她是故意想压咱们钧哥儿一头才这么取名的么!”
裴詹攥紧拳头,好半晌才道:“你搞清楚,棠姐儿出生的时候,你还没怀上钧哥儿呢!何来压一头之说!”
“你管我呢!我就这么觉得的!”韦氏毫不觉自己有错。
“那倒霉鬼传染了咱们的钧哥儿,我请遍府医来此诊治是天经地义!倒是她,该死的沈氏——”
“她平日里好好的无病无痛,身子壮的跟头牛似的,偏偏挑我孩儿病重的时候身子不适!还敢厚着脸皮来抢府医,摆明了就是存心和我作对啊!”
裴詹被她蛮不讲理的模样气得无奈,刚吐出一个字,“你——”
便听得才出去回话的绿叶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脸色发白,语气急切道:
“公子、夫人!不好了!所有府医……所有被咱们请来的府医,全都被叫走了!”
“什么?!”
韦氏闻言,满脸不敢置信,当即从榻上鲤鱼打挺坐起,顾不上披衣便胡乱蹬上丝履,急匆匆快步冲到院门口。
绿叶说的果然不错,只见方才还围着钧哥儿诊病的一众府医,此刻齐刷刷提着药箱,井然有序地往外走。
再一看钧哥儿的厢房,最后竟只留下一个医术最浅的陈府医,孤零零立在那儿照看她的儿子。
这一刻,韦氏的怒火彻底炸开,她叉腰大步往院门走,正要当众出言怒骂,却听得一道男声骤然从院门外传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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