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10)

  “二夫人可是有话要说?”

  南风立在灯火阴影里,直直看向发怒中的韦氏,不卑不亢道:

  “您但讲无妨,属下定会一字不落,如实转达给大公子。”

  什、什么大公子!

  韦氏只以为是竹苓,亦或者说青嬷嬷来此,却不曾想来抢走府医的人居然是南风——

  那也就是大哥!

  方才还嚣张至极的女人,此刻顿时如被掐住喉咙一般,满腔怒骂硬生生堵在嘴边,脸色由怒转僵。

  虽不知大哥为何深夜传医,可大哥是什么性子,整个裴府上下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冷面绝情、公私分明,最厌内宅妇人争妒扯头花、肆意搬弄是非。

  她若是此刻口出恶言,传到大哥耳中,必然落得一个滋事的罪名,届时无需大哥出手,老夫人便会罚她进祠堂抄经,得不偿失。

  思及此处,盛怒被强行压下,韦氏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些府医鱼贯而出,满院寂静。

  待到眼前之人只剩下南风,韦氏脸上的戾气才一点点褪去,硬生生挤出一抹牵强的笑意。

  她攥紧手中丝帕,姿态放软,凑上前故作关切地对南风道:

  “你真是言重了,我、我并无半句怨言,若是早知大哥需要,我定会亲自将府医送至大哥院中。”

  顶着南风冷漠的神情,韦氏硬着头皮道:“只是不知……大哥深夜传唤府医,可是身子有恙?”

  南风神色未松,像是听不懂她的话一般,疏离道:“二夫人若是真心关心大公子,大可亲自前往主院,当面询问。”

  她——亲自去问裴誉?

  疯了吗!

  韦氏一想起裴誉那张生人勿近的冷脸,和威严慑人的气质,便不由得浑身哆嗦。

  须知她自借着长姐的光,嫁入裴府二房,数年以来,除却逢年过节的行礼之外,同裴誉从未交谈过一个字。

  现下半夜三更的,她哪里敢当面凑上去打探他的情况!

  便是她真的鼓足勇气去问,指不定此事传出去,外头还会如何编排她韦氏仰慕大伯哥呢!

  这种嫌疑,她一丁点儿都不敢沾!

  是以韦氏只能僵笑着立在原地,眼睁睁看着南风跟着一众府医一道离开。

  直到碧山院的大门被门童缓缓合上,裴詹才穿好衣裳,从内间踱步而出。

  他看着脸色青白交加的韦氏,努了努嘴道:“我早就便劝你安分些,你偏不听!还当大哥如大嫂那般好说话!”

  韦氏本就憋了一肚子火,现下被他这么一说,是终于忍不住彻底爆发。

  “你还好意思说我么裴詹!”

  她猛地转头,视线扫过院中花架,看着本该放墨素牡丹的位置空空如也,名贵的牡丹花从花架顶上被挪到了最底下。

  积压的怒气找到了宣泄口,韦氏大步上前,伸手,一把揪住裴詹的耳朵,用力拧了一圈。

  “我的墨素牡丹怎的被换了位置!说!是不是你原先打算送给外头哪个相好,最后没送出去,随手放了?!裴詹你今日必须给我说清楚!”

  依着她对丈夫的了解,最近这一年来,裴詹未免老实太过。

  如此看来,同他相好之人,定然就在这裴府之内!

  ……

  裴誉端坐榻边,上身不着寸缕。

  常年习武勤练的男子,即便穿衣不显壮硕,可褪去衣物亦无半分羸弱之感。

  一眼望去,只见他的胸腹肌肉精壮匀称,流畅紧实,肩背线条亦是利落挺拔,唯有左肩头一处触目惊心。

  但见那处,有一道寸余长的箭擦伤口狰狞绽开,皮肉翻卷边缘,血色未褪,在冷白色的肌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加之方才他自己处理不当,伤口被棉布反复撕扯,此刻,细微血珠依旧丝丝往外渗,叫人看着便疼得。

  李府医持着干净药棉,小心翼翼地为他擦净伤口周遭残留的血污,动作轻缓至极。

  随后,他又将金疮药粉倒在纱布上,恭声提醒道:“大公子,这药药性烈,敷上去定然会有些疼痛,您且忍一忍。”

  裴誉点了点头,李府医这才捧着沾了药粉的纱布,轻轻覆上创面。

  这一瞬间,剧烈的刺痛登时在他伤口处炸开,顺着伤口蔓延全身,痛感只往骨缝里钻。

  李府医晓得其中利害,早已做足了裴誉会尖叫的准备。

  却见这换做寻常人早已疼得浑身发颤的金疮药,在大公子身上丝毫未显。

  裴誉端坐如初,眉眼平展,连眼皮都未曾眨一下,仿佛那狰狞可怖的伤口与他无关。

  李府医松了一口气,待药粉敷匀,他又为裴誉缠上白净纱布,旋即目光下意识落在其右手手腕处。

  那道疤痕是大公子抓捕细作是所留,本就因着伤的太深无法短期内养好,偏偏旧疤未愈,新伤又叠加。

  此刻他左肩箭伤深可见骨,右手腕余伤未彻底痊愈。双手尽数带伤,略微牵连动弹,皆会扯痛筋骨。

  李府医的动作微微一顿,对裴誉郑重叮嘱道:“大公子,您如今两手受伤,切记近三日伤口万万不可沾水,切忌大幅度抬手用力,且不宜动武,更不可行房,若是落下伤病,只怕日后难以根除啊。”

  旁的嘱咐,裴誉都照单全收,也会依言照做。

  只是不能行房……

  裴誉垂眸,扫了眼自己肩头层层缠绕的白纱,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既如此,便是沈氏再想同他行周公之礼,也只能等他手伤好了。

  且这段时间,他也不能再去寻她,毕竟那个女人对他爱的深也疯的很,为了勾他做那事,什么手段都使得出来。

  李府医得了允诺,这才收了药箱准备退下,一旁立着的南风见状,连忙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袋沉甸甸的赏银,塞到了李府医怀中。

  但李府医哪里敢要,他惶恐着连连摆手推辞,死活不肯收下。

  整个裴府,他只敢收大夫人那样窝囊之人的赏银。

  更何况今夜,若非大公子着南风将他们这些府医强硬要来,他今夜必定要又熬整整通宵。

  如今能早早脱身回家歇息,已是侥幸,哪里还敢再领大公子赏银?

  是以李府医再三躬身告退,轻步退出寝房。

  待他走后,屋内只剩主仆二人。

  裴誉静坐原地,片刻后,他抬眼看向南风,下令道:

  “去取纸笔来。”

  南风正要下意识照做,可抬眸一瞥,他动作却是顿时迟疑起来。

  但见主子左肩缠着纱布,右手腕旧伤未愈,如此这般,怕是连抬手动作都受限。

  如何还能握笔?

  他犹豫一瞬,却是终究不敢多言,只因方才迟疑的空档,他便见到裴誉一眼睨来。

  南风吓得连忙从裴誉的书房取来全套笔墨纸砚,整齐铺放在窗边宽大的桌案上。

  墨已研好,笔亦润足,白纸被平铺在案上。

  裴誉缓缓起身,忍着肩头牵扯的钝痛,移步桌前。

  他自幼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更有一手闻名天下的丹青。

  是以此刻,不知为何睡不着的他,只能想到利用现下的时辰描绘出方才他亲眼所见、从马车中伸出的袖箭。

  那袖箭机括形制小众,绝非市面能买到的物件。

  是以他决定画出其形制后,入宫请求燕帝下搜捕令,允他动用金吾卫查到造箭之人。

  可裴誉笔尖刚落纸,难题便顷刻凸显——

  左肩的伤口实在太深,稍稍抬手,刺痛便会瞬间窜遍全身,连带着右臂经脉都阵阵发酸,握笔的手根本稳不住。

  裴誉试图咬牙强撑,却在勉强勾勒出半个箭身后,腕力便全然失了,再也握不住笔杆。

  “嗒”的一声,狼毫笔被落在案上。

  彻骨的疼痛席卷周身。

  可不知为何,他的心,似乎在这隐痛中多出了几分不知是何的滋味来。

  裴誉盯着纸上那画了一半的袖箭行至,伫立良久。

  灯火摇曳,映着他半边覆纱的肩头,男人身影孤沉,眼底的情绪混作一团,最终化作一番寂寥。

  及至此事,他才忍不住开口,“南风。”

  南风即刻推门入内,垂首道:“奴才在。”

  裴誉深吸一口气,虽说不知自己为何会这样做,但他还是决定遵从内心。

  于是,他对南风道:

  “去给悦白院的眼线传信,令他们无论用什么法子,务必要在不经意间,让大夫人知晓我今夜负伤回府,且伤势不轻。”

  第45章 她想离开裴家(二更+修)

  “是。”

  南风这几日来虽是接连被自家主子的反常所惑,却到底不敢多问,只得轻步退出寝房,按命令去做事。

  房门轻轻合上,裴誉再没理会画纸,而是重新坐回榻边。

  及至此刻,他也搞不清自己心中为何不快。

  究竟是因着今夜没能将那细作的尸首验了又如愿验出猫腻、还是叫人捷足先登夺了尸首所以才心中不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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