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15)

  是以即便他是第一回见她、即便晓得今日她之所以有资格参加琼林宴也是因为母亲梁宛柔为她和卢祎说亲才特意安排的、即便他清楚他是被她算计了——

  然而裴誉还是出于本能反应,扯过自己散落在一旁的外袍,裹在她的身上。

  随后,他将她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只着里衣跪在帝王面前,替她挡住了所有的视线。

  再后来,便是一道圣旨。

  燕帝为他和沈氏赐婚。

  可在这之前,无人不知,他早已与梁氏定下了口头婚约。

  裴家上下早已默认梁氏会是他未来的妻子、会是未来的裴家大少夫人。

  母亲更是疼惜梁氏这个准儿媳,特意以他的名义,为其置办了一座画舫,只待他被授官过后便择良辰完婚。

  裴誉一直以为,他的人生本该是这样的——

  一生毫无污点,然后与门当户对的妻子白首相携。

  可沈氏的算计却彻底毁了他原定的人生。

  她毁了他的婚约,毁了他的名声,毁了他对原定妻子门当户对的期许。

  最后逼得梁氏无路可去,只能被燕帝补偿一般地赐婚给昔日心腹幽州节度使,远嫁幽州,遥遥无归期。

  所以他怨她。

  怨她心机深沉到不择手段,不惜用龌龊手段设计他毁他清名。

  怨她让他在满堂朝臣九五帝王面前颜面尽失沦为笑柄。

  须知他裴誉乃是百年世家、文臣之首的裴氏长房嫡长子,便是在族谱之上也是单开一页的地位。

  沈氏区区一介草根将军之女,兄长又是叛国被发现后羞愤自尽在战场上的叛将,除了一张脸一无所有。

  这样的女人,怎配做他的妻子。

  她又怎么敢。

  怎么敢这样对他。

  是以成婚三年,他选择刻意漠视她。

  日复一日,裴誉看着沈氏在裴府谨小慎微,卑微到了泥土里。

  无论族人如何欺辱她算计她,她从来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只晓得一味忍让,窝囊得让他愈发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他看着她那样唯唯诺诺的模样,常常暗想——

  当年那个敢当着天子与文武百官的面,敢赌上自己名节前程不顾一切也要算计他的烈性女子,究竟去哪里了?

  若是她一直如那般胆大妄为,他或许还会认为她是性情中人,从而欣赏她几分。

  可是婚后她为何选择活的这般怯懦,这般逆来顺受?

  敢情是将心思与手段,都用在了他一个人身上。

  裴誉缓缓收回心神,夜色之下,他晦暗不明的目光穿过沉沉夜色,遥遥望向悦白院的方向。

  悦白院似乎已经熄灯了,整片院落都黑漆漆的,也是,已经这样晚了,想来她早就安寝了,可是沈氏啊沈氏——

  这般心软敏感的她,会因为那一圃不值钱的兰花暗自垂泪,会因为旁人几句可怜说辞,便一次次心软放过那些伤害过她的人。

  这样的女人,为何偏偏对她深爱的夫君受伤一事无动于衷?

  整整五日,连一句问候的话都吝啬给予。

  思及此处,裴誉原先密不透风的心房,忽然轻轻裂开一道细缝,漏进丝丝缕缕的茫然。

  是不是……

  是不是这些年,他真的对她太坏了?

  所以她心底的委屈她对他积攒的怨意,早已深到他无从想象的地步。

  所以她听闻他受伤才会这般心如止水毫无波澜。

  一念至此,向来骄傲从不低头男人,心底竟第一次生出一抹微弱的悔意。

  所以,他是不是不该再这般冷待她了?

  是不是可以试着对她好一些?

  让她知晓,他并非如外界传闻那般的厌她憎她,没有那样不喜他。

  让她放下积怨,不再故作坚强地对他这般疏离。

  可矜贵如他,悔意临到喉头,却字字哽住。

  他又该如何开口呢?

  冷月悬空,清霜覆满裴誉周身。

  他立在窗前,身形孤挺,眼底沉杂着无从消解的别扭。

  良久,裴誉忽然自嘲般地笑了一声。

  他确定了,他这几日的郁闷皆是来源于沈氏。

  所以,他想,他一定是疯了。

  否则怎会想到向沈氏低头。

  ……

  等待木水车成型的第六日夜,裴誉孤身赴宴。

  裴誉本无意参宴,奈何冯安庆几度相请,加之近来心情实在郁闷,想来或许借酒消愁能好一些,他这才松口。

  冯安庆妻子的生辰宴设在临江楼,即便这座酒楼不比清风楼那般奢贵,可对冯安庆这样俸禄不高的小官来说,已是能给出最好。

  好在冯安庆此人喜欢八卦,是以人缘不错,今夜也姑且称得上是宾客满堂。

  冯安庆特意将主位留给了他,高居所有宾客之上,是全场最尊的上宾之位。

  裴誉未着官袍,只穿了衣柜里最显低调的蔚色常服,可凭那张贵气逼人的面容,即便有意低调,却也叫人难以忽视。

  自他落座那一刻起,席间大多目光便频频落在他身上,鼓起勇气来寻他敬酒之人更是络绎不绝。

  无论是朝中官员,还是世家子弟,皆捧着酒杯堆笑讨好,言语间极尽恭维,只求能在他面前混个脸熟。

  若是换做过去,无论何等大的盛宴、何等大的人物劝酒,裴誉向来一滴不沾。

  且不说他酒量不佳,便是依着他那极强的自制力和要脸面的性子,就从不许自己有言行失态之时,更不会纵容自身沉醉酒色。

  然今夜不同。

  旁人敬酒,他一改过去那般冷淡回绝,竟是破天荒的照单全收。

  一杯又一杯烈酒入喉。

  初时,裴誉只觉辛辣苦涩,可架不住杯盏不断。

  轮番叠加后,酒意渐渐从他的喉间漫遍四肢百骸,滚烫发麻,冲散了他的神智,也模糊了他眼中的灯火。

  裴誉已然记不清自己究竟饮了多少杯。

  他眼底清明一点点褪去,朦胧之间,只觉周身嘈杂的人声与那些恭维的话语都变得模糊而遥远,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雾。

  他微微俯身,手肘抵着桌沿,但见眼前人影重叠交错,迷离之间,他抬眼望去,恰见宴席正中,冯安庆正抱着女儿、牵着妻子自屏风之后走出。

  稚童乖乖伏在冯安庆的肩头,他身侧的女人略显羞涩。

  作为今夜的主角,即便冯安庆的妻子堪堪能称得上“清秀”二字,宾客们却纷纷夸赞她容貌倾城。

  一声声夸奖袭来,女人面皮薄,顿时羞怯低头,红着脸躲到了冯安庆的身后。

  席间瞬间响起起哄声。

  冯安庆见状更是满面骄傲,将妻子从身后轻轻拉了出来,朗声笑道:

  “怎的啦?人家夸你你还害羞了?他们说的又不是假话!”

  冯妻登时在冯安庆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这寻常至极的一幕,落在裴誉眼中,却无端有些陌生。

  原来夫妻之间,还能这样相处么?

  酒意终是压过了理智,裴誉在昏沉之间,竟莫名看到原先空荡荡的右手边席位,沈氏正安安静静坐在那里。

  依旧是那般低眉顺眼的模样,她乖乖待在他身侧,为他斟了一杯酒。

  “沈氏……?”

  裴誉刚唤出他的名字,便察觉到席间无数道视线扫了过来,里面充满了好奇。

  只此一瞬,裴誉登时占有欲发作,几乎是凭着本能侧身微转,将身侧那道曼妙的身影严严实实藏在了自己的身后。

  他自我意识极强,他的女人和他的东西一样,都是他的私有物,不能叫旁人多看一眼,更绝不允许任何人沾染一根手指。

  譬如当年那只被他豢养的金丝雀,他宁可亲手将其杀死,也绝不肯放手叫其落到旁人手中。

  沈氏亦是如此。

  她那张脸那样出众,便是面无表情,也能叫人生出歹心欲图沾染,裴詹就是最好的例子。

  这也是三年来,裴誉从不带她出席任何宴席的真正缘由。

  即便他有自信放眼整个上京无数才俊,除却当年的凌衡堪堪能与他比肩而论,余下的无一人能比过他,毕竟他的容貌权势家世皆是顶尖。

  可他依旧不敢赌。

  便是襄王无心,可万一神女有意呢?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沈氏的胆大,他怕如这般权贵云集的场合,她会将他同旁的男子心生对比,怕她如同当年设计他一般重新攀上旁人。

  所以他索性不让她见外男,将她牢牢困在裴府方寸之地,那是裴誉心中的死牢,而沈氏会被他如当年那只金丝雀一般牢牢锁在那里。

  ……

  及至酉正,宴席终是散了。

  裴誉喝的酩酊大醉,满身酒劲的男人身形不稳,几乎半边身子的重量都倚靠在南风的手臂上。

  南风忧心自家主子的伤势,只敢小心翼翼搀扶着裴誉,搀着他一步步踏出临江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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