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外,冯安庆宴席带着一众赴宴的官员候在阶下,见裴誉出来,他们立刻围上前,七嘴八舌毕恭毕敬地讨好着。
“冯大人真是有本事啊,今夜将裴少卿都请来了,”
“今夜得陪裴少卿一席,属实我等三生有幸!”
奉承声闹得裴誉头脑发胀。
冯安庆上前半步,神色恳切道:“大人,今夜是下官分身乏术,没能劝住他们让您少喝些酒。”
毕竟过去的裴誉滴酒不沾,他也没想到今夜裴誉会喝这么多。
再过不久,裴誉便要奉旨出任司宾官,出城迎接北朔使团,干系重大。近来大理寺又频频出事,裴誉饮了这样多酒的,冯安庆心中竟闪过一丝愧疚。
换作清醒之时,裴誉对这等恭维顶多点点头,可今夜他却是将目光扫过一众,迷离间,对众人雨露均沾地翻了个白眼,冷冷道:
“屁话真多。”
众人:“……”
气氛沉寂下来,再没人敢多嘴。
完了。
身侧扶着他的南风心底咯噔一声。
须知大公子酒量极差,是以过去才滴酒不沾,可今夜却硬生生灌下数十杯,现下看来是真的醉透了,都开始口不择言了。
南风不敢耽搁,连忙便众人尴尬地笑了笑,然后迅速将裴誉塞进了马车。
马车一路疾驰归裴府,暮色沉落,府中廊灯次第亮起。
入了自己的独院后,裴誉挥退南风,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和衣躺倒在榻上。
困意翻江倒海般席卷而来,裴誉的眼皮重得再也撑不住,竟就这么睡了过去。
许是醉意使然,他竟梦到了同沈氏大婚当夜的红烛。
彼时他被哄闹着推入洞房,唯一有的情绪便是抵触,于他而言这桩被设计的婚事是羞辱,所以他是半点儿洞房花烛夜的欢喜也无。
可当裴誉用玉秤挑开那顶沉重的大红盖头时,却见灯下美人艳色绝伦,肤白胜雪,尤其是那双狐狸眼眼尾微挑,含着天生的柔媚风情水光潋滟,直勾他心魄。
那一眼,令得他心头莫名一动。
这心动更是在次日清晨,他望向榻上那只白锦帕上点点刺目的红梅时达到了顶峰。
是沈氏让他成了真正的男人。
然后裴誉又梦到了婚后他的第一个生辰。
彼时他与她成婚不久,生辰那日,她捧着一方布套走到他面前,轻声细语告诉他,这是她送他的生辰礼。
裴誉还记得他看到那小小的、丑丑的布套,忍不住问她:“此乃何物?”
沈氏答:“笏板套。”
她说:“冬日天寒,大人上早朝时笏板冰手,有这个套着,便不冻手了。”
原来她连这等小事都注意得到。
当时裴誉说不感动是假的,却碍于怕被朝堂同僚笑话他,终究没用上那笏板套。
随即又是沈氏怀上棠姐儿时,他奉旨前往虔州查案,她刚刚显怀,行动不便,却还是早早起身,亲自出城送她。
瑟瑟之中,裴誉记得女人将一件厚重的大氅递到他手中,不擅绣工的女人将那大氅上的花纹缝的歪歪扭扭,裴誉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拿回去,就听到她说:
“大人,我听闻虔州的冬天很冷,你还是将这件衣裳带上罢。”
裴誉怕女人会唠叨,会喋喋不休,于是他不情不愿地收下了,没回她一句,便转身策马离去。
但事实证明她没有说错,他在虔州破败的官驿里无数个寒冷的深夜,皆是靠着这件她亲手缝制的大氅熬过一夜又一夜。
最后,他又梦见三月前,他去往江南探查画皮索命一案出发当日。
这是他们成婚的第三年,人人都说,他们是一对怨偶。
但是临行那日,她依旧牵着裴栩棠送他至上京城门,对他道:
“酒多伤身,还望大人此番少饮一些。”
他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应了一声:“好。”
他真的听了她的话,那一趟江南之行,一路州牧与乡绅皆为他设宴,他日日酒宴不断,劝酒的人更是数不胜数。
可裴誉谨记她那句叮嘱,整整月余滴酒未沾。
梦中前尘一幕幕掠过心底,清晰得恍如昨日。
裴誉这才意识到——
原来她从前竟这般爱他。
可是他没用她的笏板套、没叫她知晓他有穿她送的大氅、没告知他他有听她的话没有饮酒。
他对她的好照单全收,却一次次冷落她的真心。
所以她累了、倦了、心灰意冷了。
所以如今听闻他受了重伤,也无动于衷。
就连那串她登上月老庙百层天梯诚心求来的、寓意百年好合的红手绳,也迟迟不肯送给他。
悔意铺天盖地压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裴誉骤然惊醒。
他看了一眼窗外,竟发觉已至黄昏。
他居然沉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酒意褪去,伤口的痛感再度漫了上来,裴誉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旋即缓缓抬眸,落目望去,竟是瞬间僵住——
只见他不知何时竟自行下了榻,此刻整个人都伏在窗前的书案之上!
晚风穿窗,吹动他臂膀下压着的宣纸,纸上画的是那夜他尚未画完的袖箭。
只是——
却见原本仅有寥寥数道笔墨的图纸上,此刻密密麻麻都画满了沈氏的脸!
可无论是哪一张脸,他笔下的沈氏漂亮的双眸皆是轻轻垂落,面上无喜无悲更无一丝动容。
模样像极了他那日在宫中远远望见的赵贵妃。
裴誉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的看向了自己的右手,看着上面大片大片沾染的墨水,又看向宣纸,那里的一笔一画如此熟悉一看便知是出自他手所以——
所以真的是他醉酒后失去了意识,将沈氏画了满纸?
……
厨房遣人再三来问何时传晚膳,南风算着时辰,估摸着自家公子该醒了。
于是当他轻手轻脚推门入内,一眼便看见正伏在案上的裴誉。
男人似乎酒味醒透,眼中还带着未散尽的茫然。
南风连忙问道:“公子饿否?要不要我这即刻去传晚膳,您空腹昏睡一日一夜,该进些热食垫垫了。”
听了南风的话,裴誉终是回过神来,他的嗓音带着宿醉刚醒的沙哑,直直问道:
“我睡了多久?”
南风道:“回公子,您睡了整整一日一夜。”
果不其然!他真的睡了这样久!
见裴誉皱眉,南风连忙道:“您不必忧心,今晨宫里来人道又停朝一日,奴才便自作主张未曾叫醒您。”
须知如裴誉这般身居重职的臣子,无故缺朝一日,轻则罚俸,重则问责,好在接连两日圣上辍朝,恰巧让大公子好生歇息一下。
南风说完,便要转身往外,准备去传热膳。
“不必。”
裴誉出声叫住了南风。
男人撑着桌沿艰难起身,姿态依旧带着一丝未褪尽的虚浮,肩侧伤亦是在牵扯作痛,可心中的念头却是清晰无比。
他要去悦白院。
他要寻到沈氏。
他要同她好好说,说清楚。
思忖已定,裴誉不再多言,抬步便踏出主院,径直朝着悦白院的方向而去。
南风紧随其后,穿过长廊,却见悦白院院门虚掩,檐下灯盏初亮,院内却是静悄悄的,
竹苓听见脚步声,只当是自家夫人终于从雪青轩回来了,心头一松,连忙迎了出来,轻快道:
“夫人您回来了——”
话至半途,竹苓抬眸看清来人身形。
那张迫人的气场令得她脚步猛地刹住,她连忙敛了神色,朝裴誉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大公子。”
裴誉眸光微沉,扫视了一眼竹苓身后空无一人的庭院,冷冷道:“你家夫人呢?”
竹苓道:“回大公子,夫人半柱香前被老夫人遣嬷嬷传去雪青轩了……至今未归。”
夫人每每被老夫人叫去都没什么好事,两年前是这样,现如今也是这样。
竹苓的担忧何尝不是裴誉担忧的,闻言,男人的眼神登时锐利起来。
又是雪青轩。
……
雪青轩正庭,沈清音跪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梁宛柔才嫌她跪的不够直,是以她只好忍着腰部轻微的酸痛,努力将背脊挺直。
“沈氏,我再问你一遍,先前我着人送去你那里、再三叮嘱你要按时服食的助孕汤药,你是不是都偷偷倒了?”
沈清音唇瓣紧抿,依旧沉默。
见她拒不吭声,一旁立着的奶娘面上快速闪过一丝得意,她悄悄看向梁宛柔。
梁宛柔也顺势瞥了那奶娘一眼,语气愈发冷厉起来,“你不承认也无妨,这奶娘是先前伺候棠姐儿的罢?”
“她说我那汤药送进你那悦白院后,从不见你入腹,沈氏,你若当真不想为我裴家开枝散叶,直说便是,何须做出这般阳奉阴违之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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