韦氏立刻逮住机会,假意轻叹一声,嘴角却压不住幸灾乐祸,“大嫂你可真是糊涂,老夫人一心为了你好,盼你再添子嗣能上族谱。”
“你倒好,不领情也就罢了,还忤逆老夫人的心意。莫不是大嫂心里,根本就不在乎长房有无子嗣?”
张氏立在另一侧,静静看着沈清音。
感受到庭中所有目光尽数钉在自己身上,沈清音久久不语,良久,她终于抬首,面色平静道:
“母亲,汤药我未曾再喝,是因为——”
“是因为我已经有孕在身了。”
短短一句话,如同巨石入水激起千层浪花。
韦氏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那名告状的奶娘更是浑身一震,全然没料到沈清音会想出这个借口。
就连从头到尾都没露出任何情绪的张氏,指尖也几不可查地动了动。
沈氏怀孕了?
那将来裴家分给二房的家产岂不是又要少一份?
那她的铮哥儿——
“你此话当真?!”
梁宛柔才从巨大的错愕中回过神来,忍不住前倾身子,握住太师椅的把手,神色惊疑。
“当真。”沈清音轻轻颔首,语气平和且笃定。
梁宛柔依旧难信:“你可有让府医诊脉确认?几时查出来的?为何迟迟不报?你莫不是为了应对我临时捏造出来的罢?”
一连串的发问,沈清音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她只听到前两句,便只能坦诚答道:“尚未请医确诊。”
这话一出,梁宛柔又坐了回去,惊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愠怒。
她冷笑一声,“好你个沈氏,你倒是学得一手临危狡辩啊!”
“你是见今日事发罪责难逃,怕我罚你忤逆不孝消极避嗣,便临时编出怀孕的说辞来搪塞我以此来脱困,我猜的可对?!”
这沈氏的心机梁宛柔早就领略过,若非她使手段,顶破天也只能嫁给家境贫寒的卢祎,怎可能攀得上裴府的高枝!
“便是你今日真的有孕在身,可我告诉你,没用!沈氏,你以为我今日寻你来仅仅是为了这桩事么?!”
梁宛柔一拍桌案,拿起案上那一本厚厚的账本,“啪”的一声,重重朝沈清音甩去。
账本砸在沈清音的脑袋上,又被她的脑袋弹开,最终不偏不倚落在她的膝盖前。
纸页被震得散乱铺开,梁宛柔的怒骂铺天盖地地砸了下来——
“我过去真是小瞧你了!竟还想着叫你学管家记账,却没想到你竟贪心至此,竟私下做假账虚报进价、为你娘家产业谋利!”
沈清音被砸的眼冒金星,才一抬头,梁宛柔还当她是在想借口,又补充道:“此事证据确凿!我看你还有何话可辩!”
做假账?
沈清音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自今年她接手长房账目以来,查真账都没学会,何来做假账的本事?
她俯身随手捡起账本,目光扫过纸面,许是天意使然,平日里她翻遍数页才能寻到条目的账本,现下却是一眼便精准锁定了破绽所在。
又是清风楼——
只见清风楼整整半个月的流水上,清晰记录着几项用作食材的滋补中药,皆是从沈氏药铺进货。
可账目上标注的进价,却离谱得吓人。
每一味药材都远超市面正常价,虚高数倍不止。
若是当真按此结算公中银两,日积月累,便是一笔极其庞大的私吞款项。
足以定她一个中饱私囊的重罪!
沈清音浑身一僵。
她无比确定自己不会做这等用裴家产业补贴沈家的事,可是、可是现在项目上的条目又写的清清楚楚。
想来也是确有此事,是以梁宛柔查过,查到沈家真的接了这笔银子,才会来找她问话。
但不是她做的假账、不是她做的这事,又会是谁呢?
本账本经手之人极少。
这几月全程由她核算,除却她本人和检查的梁宛柔之外,沈清音记得,她只给过张氏与裴月看过。
裴月性情单纯,也没有动机去篡改改账目陷害她。
唯独张氏。
先不说张氏近来诡异的表现,便是说她去釉黄院寻张氏教她记账之事,张氏曾数次拿过她的账本,当着她的面圈画账目、指点纰漏。
彼时她满心感激,以为张氏真心待她,全然没有一起防备。
如今想来,定然就是那两回看似善意的指点,张氏不动声色悄悄篡改了她的细账,又不知用什么法子让这项目成了真,给她埋下了这致命的祸根。
等等……
她的母亲陈氏,前阵子也鬼鬼祟祟的,会否就是因为瞒着她占了裴府的便宜、还当梁宛柔察觉不到,是以和张氏两方联合之下,才给她做了今日这般缜密的局!
意识到这一点,沈清音忽然觉得被大雾蒙了许久的脑子清醒了。
她替裴誉买妾室之时,听人牙子说,两年前,裴府也曾有一位“裴夫人”去她那里买奴婢。
当时沈清音立刻就联想到了两年前,她被人污蔑同外男私通一事,她听人牙子说的时候,还以为“裴夫人”指的是韦氏。
可现下看来,那位“裴夫人”,指的应当是张氏。
所以,当年,给她设下死局、害得她险些一尸两命的人。
是她在裴府唯一信任的张氏。
太可笑了。
韦氏见沈清音怔怔不语,立刻又趁热打铁,高声道:“哎呀呀!原来大嫂不仅不想让老夫人早点抱上孙子,还在背地里做出这般贪墨的事!亏得老夫人这般善待你,让你掌家理事,你却私心作祟中饱私囊,实在是辜负老夫人对你的信任呐!”
韦氏忘不了裴家中秋团圆夜,她的功劳都被沈氏抢走的事。
奶娘也连忙顺势跪地,对着梁宛柔连连叩首道:“老夫人明鉴!此事我亦有证据,先前大夫人每月出府收账,都会请她的娘家母亲陈氏去清风楼挂裴家的公账吃喝!”
此事不过是小事,家大业大的裴家也不会缺沈清音这一两回吃喝。
只是眼下墙倒众人推,本来不是多严重的事在这层层围剿之下,无罪都变成了有罪。
梁宛柔冷眼睨着地上失神的沈清音,话语冰冷至极。
“事到如今,沈氏,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沈清音慢慢松开手中的账本。
疲惫至极的女人,是委屈没有了,怨怼也没有了,她只是觉得很可笑,于是她真的笑了。
她笑自己入裴府三年受尽了白眼,明明早已看透这裴家内部暗潮涌动人心叵测,却依旧残存一丝痴心妄想,妄想这吃人一般的裴府里,能寻得一颗真心相待。
她笑自己明明过去父亲提醒过她说都察院右都御史张承平是颗墙头草不是好人,她却还是忘了父亲的劝阻将张承平的女儿当成是这裴家唯一善待她的好人。
她笑自己到头来不过是她自欺欺人自作多情,被人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还要傻乎乎地感谢人家不嫌她愚笨教她写账本感谢人家关心她产后受伤的身子还想着该怎么回报她。
敢情张氏对她那所有温和全都是假的全是裹藏着算计。
梁宛柔说的没错,她果然是个蠢笨的废物。
想清楚这些后,沈清音就这么带着笑意,抬眸看向上座的梁宛柔,破罐子破摔道:
“儿媳无话可辩。”
“是我倒了汤药,是我做的假账,是我罪该万死。”
“所以恳请母亲做主,替子俨,休了我。”
一语落毕,满堂骤然寂静。
梁宛柔猛的站起身来,像是全然没料到眼前低眉顺眼的儿媳竟没有如过去那般求她饶恕乖乖领罚,反倒是自请休弃相当下堂妇——
沈氏是疯了么?!
她蹙眉沉吟片刻,自以为晓得沈清音此话何意,再度沉声开口:
“你莫要以进为退,以为说这些气话我便会拿你没办法了?”
“你方才口口声声说你自己身怀有孕,且不说你有无撒谎,若是你所言为真,我裴家此时休弃身怀子嗣的主母,传扬出去,外人只会道我裴家无情至此过河拆桥。誉儿的平妻未进门,先弃旧妻孕子,于裴家和誉儿的名声都损伤极大,此事万万不可。”
听到这话,沈清音又想笑了。
她都不顾名声到自请被休了,甚至不是听起来体面些的和离。
可即便到了这般地步,她心都死了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裴家了,梁宛柔权衡的却还是裴家和裴誉的名声。
所以她的死活呢?
根本就不重要对吗?
沈清音唇角的嘲讽笑意愈发浓烈,眼底最后一点温热也随之彻底散尽,只剩一片死寂。
她决绝道:“既然休弃有碍名声,那便请母亲将我迁出裴府罢!哪怕将我由妻贬妾,只要能让我离开,我什么都愿意!”
梁宛柔跟见鬼了一样看着她,沈清音却是继续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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