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梁姑娘将要入府,我不愿占着主母位置挡她前路,更不愿让她进门后难堪。”
沈清音很清楚,梁宛柔今夜宣她来此,除却她被迫入局之外,还有替梁骆璎先敲打她的意味在。
“所以我愿意带着棠姐儿搬出裴府,独居外院别院,母亲,您放心,我不会对外头说裴家半句不好,将来我也会管束好我的母亲与胞妹,不叫她们再来裴府门口哭诉,不叫她们再占裴府的麻烦!”
“还有,我前几日不请府医是我请不到,可若是我腹中孩儿属实,且来日诞下是男胎,我也会将孩子送回裴府,交由梁姑娘抚养。”
“将来族谱记名受香火供奉之人也是梁姑娘,与我沈清音无干。”
沈清音故意将她离府对梁骆璎的好处罗列出来,为的便是叫梁宛柔点头。
果不其然,她这话一出,梁宛柔面上的震惊瞬间化为赞许。
可梁宛柔何其多疑,似乎还是不相信沈清音会这样知心,又再三确认道:
“那可是你的儿子,你说不要就不要了?”
沈清音道:“我的儿子,也是裴家的子嗣,他被记在梁姑娘名下的话,将来定然是一帆风顺。”
她只要她的棠姐儿,她的女儿是那样小,同她一样,在整个裴府,没有一人疼爱。
梁宛柔思索片刻,又看沈清音一脸认真,似乎真的没有说谎,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作为姑母,她偏心自己的侄女无可厚非,更莫说早在沈氏未出现时,她便在心中认定骆璎才是配得上她的誉儿、配得上裴家家主母位置的人。
是故眼看着骆璎就要嫁进来,梁宛柔最忧心的,便是沈氏占着主母的位置不下蛋,且若是真下了蛋又会压得骆璎抬不起头。
如今沈清音主动退让自愿迁出,还愿意将她的儿子拱手相让。
无异于将所有主母的尊荣尽数还给骆璎。
将来族谱之上,誉儿的嫡子会记在骆璎名下,一生由骆璎抚育教养,来日登籍承位,同誉儿百年后同穴的也会是她的侄女。
而这一切,本来就是骆璎应得的。
好,好的很,这沈氏还算是有眼力见,懂事,懂事极了!
梁宛柔心头大石彻底落地,面色一点点缓和下来。
她强忍几乎要溢出来的欢喜,正要顺坡下驴,应允沈清音此事、成全她迁出府的请求。
却在此时,听得门外一众仆从齐刷刷跪下行礼的声音——
“大公子安好!”
伴着此起彼伏跪下的声音,一道挺拔冷肃的身影踏着暮色沉光掀帘而入。
在满室钗环的女眷堆里,裴誉高挑挺拔的身形格外扎眼。
任谁也没想到裴誉会在这个时候过来,方才的气氛被强行掐断,韦氏、张氏、告状的奶娘等等一众……连同梁宛柔,所有目光都朝裴誉投了过去。
“誉……誉儿?”
梁宛柔看着眼前带着冲天戾气的男人,有些不确定地开口。
可裴誉却是理都没理她,只是穿过堂中众人,脚步未做半分停顿,径直走到还跪在地上的沈清音身侧。
沈清音垂着头,听见脚步声落在自己跟前,还未来得及抬头,手腕便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稳稳攥住。
“让你跪你就跪!你就非要这么听话么?!”
裴誉扯着她的手向上一牵,直接将跪在地上的她硬生生提了起来。
历经这样久,沈清音膝盖早已跪得发麻,起身时身形微晃。
却见裴誉直接侧身搂住她的腰,带她站稳后,才牢牢牵着她的手腕,转身就要往门外走。
“誉儿,站住!”
梁宛柔快步追出,眉头紧紧拧起,万分不解道:
“你拉着你妇人要往哪里去?我这儿还有一对要紧事没同她清算,她怎能说走就走!”
“所以呢?母亲你还要同她说什么?”
裴誉脚步顿住,却没回头,只侧过半张冷硬的侧脸,嗓音裹着酒后沉冷的沙哑,他不悦道:
“无非是她又被人算计了,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偏帮旁人施压于她,这般无谓的争执都发生过多少回了?有什么好清算的?”
梁宛柔惊讶地张了张嘴,却见裴誉微微转过身,视线扫过她绷紧的面容,语气更冷,毫不留情道:
“这么冷的天你让她跪这么久,我先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还不知收敛也就罢了,现在我都亲自来把她带走了你反倒还要追上来阻拦我们?”
“我看你真是年纪大了活够了,一天天不消停你不嫌烦我还嫌烦呢!”
裴誉骂起人来向来六亲不认,可却是头一回对亲生母亲说出如现下这番不留情面的话。
这番话直说得梁宛柔僵在原地,一时失神,全然没料到怼天怼地唯独尊重自己的儿子,今日会当众这般顶撞她半点不留情面。
梁宛柔身后的韦氏见状,也没多过脑子,当即快步凑上来,摆出一副老好人模样,对裴誉柔声劝道:
“大哥,您怎能这般和老夫人说话?老夫人终究是生养您的亲生母亲!她便是对大嫂有些偏激,可却也是为了裴家、为了您着想,您这般冲撞她,实在是不孝啊!”
张氏也紧随其后上前,伸手轻轻扶住面色青白交加的梁宛柔臂膀,垂着眼故作温顺,眼底却闪过一丝慌乱。
她想,遭了,大哥是不是疯了,居然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字,怼的还是他的亲生母亲。
别不是裴端方才已经死了,大哥已经当上了家主才敢这般罢!
他这样做也不怕梁宛柔和裴端再连夜给他生个弟弟取代他!
张氏这边还在飞快思索,裴誉却是居高临下瞥了韦氏一眼,扯出一抹极冷的嗤笑。
他始终不曾松开牵着沈清音的手,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指尖直直指向梁宛柔身侧一左一右站着的韦氏与张氏二人,眼底戾气翻涌。
“我还没来得及同你们两个算账,你们倒是自己上赶着找骂。”
裴誉声音不高,威慑力却压得满堂鸦雀无声。
“我以为喜欢耍心机的都是长得漂亮的,你们俩倒是让我开了眼。”
“三年来你们俩暗地里做下多少上不得台面见不得光的龌龊勾当,你们心底清清楚楚,不必我一一细数拆穿罢。”
整个裴府每个院都有他裴誉的耳目,没有任何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的眼睛。
裴誉收回手,朝韦氏扬了扬下巴。
“你这种没脑子的是明着坏。”
话音一转,他又斜眼瞥向张氏。
“至于你,跟你爹一样阴着坏。”
他将沈清音护在身后,对面上的三个女人道:
“往日我顾及身份,懒得同你们多费口舌,却不代表我看不清你们内里是何人。”
裴誉眉峰狠蹙,“识趣些便不要再追上来招惹我,惹急了,我不介意把你们做下的那些事一并摊开来说上几天几夜。”
韦氏头一回被人指着鼻子这样劈头盖脸的骂,更莫说这人还是她最最最害怕的裴誉。
是以韦氏此刻脸色瞬间涨红,嘴唇嗫嚅着想要辩解,却被裴誉眼底刺骨的冷意堵得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张氏则低着头,圆滑惯了的她也从未被人这样直白地戳穿过,此刻扶着梁宛柔的手微微发颤。
却到底也不敢多嘴,只能强压心底慌乱,默默往后退了半步。
大哥真的疯了。
裴誉视线一转,最终落在缩在角落、浑身发抖的奶娘身上,扬声朝外廊候着的家丁吩咐。
“来人,把这婆子拖下去,先毒哑口舌再将她发卖了。”
他生平最恨便是撒谎之人,更莫说这等喜好搬弄是非的,留在身边只会是个祸害。
门外两名家丁立刻应声上前,一把架住哭喊求饶的奶娘,拖拽着往外而去,凄厉的求饶声渐渐远了。
直到此刻,梁宛柔、韦氏、张氏三人,才后知后觉地看清裴誉眼下未褪的酡红。
晚风一吹,他身上浓郁的酒气直直飘到几人鼻尖。
——原来裴誉是喝醉了!
难怪一向不管后宅之事的他会来此带走沈氏!还将她们通通都怼了一通!
敢情是在发酒疯!
梁宛柔的眼皮忽然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时至今日,她还记得自己儿子十六岁时,一次家宴被远房族亲捉弄,哄骗他饮下度数极高的烈酒。
少年醉酒之后性情全然失控,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直接拖着那名欺哄他的族亲进了裴家祠堂,用家法竹棍将人狠狠打了一顿。
裴端听了音讯去劝架,竟也挨了儿子的一棍。
裴端气急,本来打算待第儿子二日酒醒再同他算账。
可裴誉醒来过后,却是全然不记得醉酒时发生的一切。
裴端碍于又颜面不肯承认当老子的被当儿子的打了,只能忍着气愤硬生生将此事压了下去。
这件事过去多年,再无人敢提及,可从头到尾,她这个做母亲的却是记得清清楚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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