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从那一回开始,梁宛柔便意识到醉酒后的儿子不再会受礼教规矩束缚,只随心所欲,将心中喜怒尽数外露,对任何人都半点儿情面不留。
眼下他酒未醒透,又一心护着沈氏,想来此刻谁再上前多说半句,只会平白挨一顿不留情面的驳斥,甚至惹来更大祸事。
梁宛柔僵在原地,韦氏缩了缩肩膀,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张氏亦从头到尾一言未发。
三人只能静静立在雪青轩的正庭檐下,眼睁睁看着裴誉牵着沈清音,二人长袍衣角扫过地面,徒留一道淡淡的酒气,头也不回地踏出了雪青轩院门,消失在暮色之中。
已是秋末,长廊晚风穿廊而过,略显寒凉。
裴誉一路攥着沈清音的手腕,大步将她带出雪青轩。
刚跨过那道高高的门槛,他便骤然停步,侧首看向身侧垂眸全程沉默的女人,哑着嗓子质问她道:
“方才在里面,你为何不辩驳?”
“她们联手起来污蔑你构陷你,往你身上泼脏水,你便任由她们折辱,一句也不为自己辩解?”
沈清音微微偏过头,避开他灼灼逼人的视线,声音淡得像一潭死水,无波无澜。
“习惯了。”
这三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来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像一根细针狠狠扎进裴誉心口。
他眉心狠狠一蹙,眼底怒意更盛,冷笑出声,恨铁不成钢道:“什么叫习惯了?”
“你这不是习惯,是无能,是懦弱!”
“早前你那个婢女说那奶娘心思不正,劝你早早寻个由头将其发卖出去便可一了百了,是你妇人之仁心存怜悯,包容她,然后呢?”
“最后你换来什么?换来的是她仗着你的心软肆无忌惮,颠倒黑白捏造罪名,想方设法要将你拖下水!”
“你有没有想过倘若今夜我不曾前来,不曾刚好撞见这一幕,你今日下场会是什么?”
沈清音无意识攥紧指尖,依旧垂着眼。
她感受到了裴誉似乎是喝醉酒了。
是以想来冷眼旁观她被众人欺凌的他,竟破天荒地来将她带出去。
只是很可惜,偏偏就这一回,她险些就能叫梁宛柔答应将她牵出裴府了,他却将她带了出去。
真是坏她好事。
裴誉看着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无奈与怒火尽数翻了上来。
“两年前的事还不足以叫你长教训么沈清音?!”
“当年不过两个下人随口一句检举,连人证物证都无,连你所谓的私通之人都不曾编造姓名,便能借着流此事脏你名节,险些害得你一尸两命!”
“沈清音,你真当这裴府是天堂是让你养老的温善之地?你以为这里人人都跟你一样假慈悲菩萨心肠?”
“我告诉你,这里是会吃人的,你一味忍让和心软换来的只会是得寸进尺是人人都敢踩你一脚!”
两人一前一后踏上阶石,走上横贯整座裴府的回廊。
廊灯微光昏昏,将二人的声音拉扯得极长。
不知过了多久,沈清音终于开口,声音带着积压已久的疲惫,轻轻打破了沉默。
“我不忍,又能如何呢?”
“大人,我没有韦氏那样强硬的性子,也没有张氏那样显赫的娘家——”
“你不是有我么?”
沈清音话音未落,身旁的男人却骤然出声打断了她。
裴誉几乎是脱口而出。
可当这不假思索的话语说出口的一瞬。
却连他自己都愣住了。
见鬼了,他怎的会同她说出这样的话。
短暂的凝滞过后,裴誉压下心口微澜,依旧维持着冷硬的语气,沉声教她。
“……咳,我的意思是,往后任何人折辱你,你都不必再忍。”
“就譬如团圆宴上那靖远侯夫人当众骂你是不下蛋的母鸡,便是有意轻你身份。”
“你与其事后难过垂泪,不如当场抬手狠狠抽她一记耳光。”
“纵使事后母亲罚你、外人非议你、旁人指责你嚣张跋扈又能如何?”
“只要我不点头,无人敢动你分毫,你永远是名正言顺的裴家大夫人。但是你当场立了威,震了众人,往后上京谁还敢随意置喙你半句?”
这番话一字一句清晰落地,似乎是真的站在她的角度去教她。
沈清音她怔怔抬眸,眼底盛满难以置信。
“抽她……一耳光?”
先不说他究竟是真的想教她,还是喝醉了,便是说原来所有她受过的委屈挨过的羞辱,裴誉他全部都知道。
他记在眼里看在心里他什么都清楚。
可他从前从来没有为她出头过哪怕一次。
从来没有。
那现在呢?
他是什么意思?
良心发现,事后补救么?
但又有什么用呢。
她都去意已决了。
沈清音抬眼看向裴誉,面上罕见有了笑意,只是那笑意中却蕴满自嘲。
“大人如今同我说这些,又有什么用?”
裴誉看着她的表情,心底微沉。
“你当我是耳聋方才没听到?我再不叫你如何在这裴府生存下去,你是不是就要真的搬出裴府给旁人腾出位置了?”
她自请下堂,她自愿迁出,可她莫要忘了。
没有他的同意,她踏不出裴府半步。
沈清音笑意更凉,“我迁出裴府,给大人和梁姑娘腾位置,不好吗?”
成全他们这对青梅竹马再续前缘,让他们名正言顺地待在一起,难道不是皆大欢喜?
“够了!沈清音!”
裴誉被她的话彻底激怒,眼底泛红,怒意滔天之下,他猛地加重力道,攥紧她的手腕。
力道猝然收紧,动作仓促之间——
只见一枚岫玉白的玉佩,就这么从沈清音宽松的袖口中倏然滑落。
感受到袖中之物猝不及防的飞出,沈清音吓得瞬间花容失色,她下意识奋力挣脱裴誉的手掌,俯身想去接住。
可终究慢了一瞬。
“啪——”的一声。
清脆碎裂声划破寂静的夜色。
卯兔玉佩就这么重重砸在地上。
边角被硬生生磕碎一块,玉佩底端那只被雕琢的小巧精致的兔腿直接断裂,碎玉屑散落在地,一眼望去触目惊心。
沈清音僵在原地。
平复良久,她才缓缓蹲下身,颤抖着手,小心翼翼将被摔成两块的玉佩捧入掌心。
方才在雪青轩面对那样多的指责,她都始终心平气和。
可此刻看着掌心那残破的玉佩,她这张自以为早已不会再起任何波澜的脸上,瞬间爬满极致的惊恐与慌乱。
“玉……玉佩……我的玉佩!”
视线模糊的一瞬,她仿佛看见了五年前上京的七夕灯会上,夜市如昼,游人如织,长街灯火璀璨。
她多看了一眼某个灯谜摊子上成对的玉佩。
那对玉佩,一枚是卯兔,一枚是巳蛇。
恰巧对应她与凌衡所属的生肖。
沈清音只因着那一眼便喜欢上了,可是摊主却说,这一对玉佩乃是今夜灯会头奖,需连破数十道谜题,拔得头筹,才能获得。
这样难得的奖励,令得旁人纷纷摇头退却,无人敢试。
然而沈清音忘不了,那一夜,向来不爱出风头的定北王世子只因她多看的那一眼,便挤开人群,立在原地整整猜了一整晚的灯谜。
一夜鏖战力压全城,凌衡毫无疑问地拿下了头奖。
在无数游人的瞩目之下,少年提着两枚温润的岫玉玉佩,穿过攒攒人群,笑眯眯地一步步朝她走来。
他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将两枚玉佩中的卯兔玉佩塞入她掌中。
彼时她故作镇定,不敢表现得太高兴,只敢轻声问他。
“世子何必如此费心?我……我只不过是好奇才多看了一眼。”
凌衡看着她,温和道:“是么?我以为你喜欢,我只是想让你高兴。”
她心头狂跳,低头摩挲着玉佩,轻声试探道:“那世子自己不喜吗?”
那夜的晚风极凉吹得他们的衣袂翻飞,下摆缠绵在一处,耳畔是呼呼的风声。
凌衡与她并肩而立,忽然道:“音娘,你喜欢的,我便喜欢。”
她心慌意乱,连嘴唇都在抖。
沈清音记得自己故作木讷地问他。
“世子此话是何意?”
然后,凌衡忽然止步,侧身垂眸,直直望进她慌乱躲闪的眼底,眸色灼灼,郑重道:
“音娘,你想不想做我的世子妃?”
往事扑面而来,这是她与凌衡的定情信物。
便是连她嫁进裴府前烧掉一切也舍不得丢弃此物。
是以她日日随身佩戴,方才是生怕起冲突才摘下来妥帖安放至袖口——
可如今。
这枚玉佩,却碎了。
沈清音手忙脚乱地试图将其拼回去,可那玉角早已残缺,一如她早已破碎的过往,再也拼不回完整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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