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涩灼烧着喉咙,女人抱着痰盂狼狈地蹲在地上,方才二人拥吻之时看似温存的氛围顷刻荡然无存,仅剩难堪。
裴誉僵在原地,伤口烈痛未消,心中的痛却比伤口更甚百倍,可他看着她的模样,却又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他知道她今日受了莫大委屈,也晓得她对他有怨。
可也不至于如这般仅仅是被他亲了一口便恶心成这样罢!
难不成在他不曾意识到的角落,她居然已经对他抵触至此,眼下这生理性的反胃虽未明说,可他长了眼睛他看得出来,这已然是极致的嫌弃——
“沈、沈氏。”
裴誉压着肩膀,咬牙缓步上前,朝她递上了一方叠得整齐的云绡软帕。
“擦擦。”
男人修长白皙的手指夹着那雪白柔软的手帕,那料子是那样的好,烛火一照便流光溢彩,想来就算是边角随便裁下一点碎料,价格都抵得上她从娘家带来的数十条棉帕。
可沈清音却是看也未看那方华贵的手帕一眼,而是直接抬手,用自己那宽大袖口草草蹭了蹭唇角根本不存在的污渍。
很明显,她不肯领他的好意。
裴誉的手僵在半空,捏着帕子的指尖骤然收紧。
“你便是这样……嫌弃我?”
沈清音依旧沉默,垂着眼不言不语。
裴誉最是不喜她这般模样,仿佛生气在意的人只有他一半。
于是他缓缓收回手,将手帕死死攥在掌心,布料被捏得褶皱不堪,他望着她的身影喉间发紧,生平第一次生出几分无力之感。
想了想,他还是选择解释道:“……不管你信不信,我没碰过除你之外旁的女人。”
他高傲惯了,从不屑向任何人解释。
可今夜在她面前,他却忍不住一而再再而三地剖开他的心。
似是怕她心底存疑,又怕她觉得他滥情,裴誉甚至又哑声补了一句。
“你以为长乐坊那种肮脏的地方我不嫌弃?我不是什么女人都看得上的。”
“虽然我在榻上的功夫厉害,可你也应当知晓,我都是在你身上练出来的。”
裴誉大言不惭道。
沈清音更无奈了。
她不知怎么回也不想回他,于是男人这番话落地,屋内只剩烛火噼啪的轻响,几乎是落针可闻。
不知过了多久,女人终是松开抱着痰盂的手,撑着地面站起身。
她脸色苍白,唇瓣失色,恶心的感觉尚未完全消散,却还是忍住一切不适,看向眼前略微有些黯然伤神的男人,平静道:
“大人怎样都与我无关,我也不想再听大人任何说教的话,大人莫要再说诸如替我撑腰的话,也不要管我信不信,总之大人从头到尾就没有信过我哪怕一回。”
她想起当年琼林宴后人人都说她是有意攀附龌龊至极,便是连他也深信不疑。
哪怕她都解释了几百遍她真的没有下药他也从来没信过,裴誉只笃定她存了心攀他这高枝。
他只信自己所认定的。
沈清音还想起不久前她被梁宛柔逼着学管账之时,也曾厚着脸皮求他指点一二,可换来的却只有他漠然的表情。
是以她无路可走才会天真以为张氏是真心待她,才会主动求教,亲手一步步走进对方早已布好的陷阱,落得今日被人污蔑篡改账目、百口莫辩的绝境。
这一切皆是拜他的冷漠所赐。
忆起种种,沈清音鼓起勇气走到他面前,直直对上他那双深不见底眼眸,恳求他道:
“还望大人,允我出府。”
女人似乎去意已决,毫无转圜余地。
裴誉心口一痛,正要开口,耳畔却忽然响起两道敲门声——
“大公子,大夫人,是我。”
是李府医的声音。
虽然不知他来此做何事,可裴誉还是压下不快,冷声道:
“进。”
旋即房门被轻轻推开,夜风灌入屋内。
沈清音站在原地,茫然地眨了眨眼。
为何她每回提出想要离开,都会被人干涉打断,好似进了一个永远离不开裴誉的怪圈,命运像是被人设定好一般由不得她反抗。
李府医提着药箱缓步走入内间,感受到屋中气氛凝滞,他佯装不知,躬身朝二人各行一礼。
“大公子,大夫人,老夫人遣我过来,为大夫人诊脉。”
诊脉?
裴誉狐疑地看向沈清音,将她自上而下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但见女人面色虽略显苍白,却并无病容,看不出半点体虚抱恙的痕迹。
裴誉一时不解,母亲为何深夜特意遣府医来此。
沈清音自然是晓得梁宛柔此举是为何意,无非就是怕她撒谎有孕在身,特意来确认罢了。
是以她闻言没有抗拒,只顺从地移步落座,李府医连忙取出一方丝帕搭在她的腕间,隔着薄帕凝神静气,三指落位为她把起脉来。
烛火映着李府医的表情愈发凝重,而全程裴誉都立在一旁,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二人。
良久,李府医终是收回手,直起身时面色已然严肃至极。
他转身对着裴誉深深躬身,语气笃定道:“恭喜大公子,大夫人确然有孕。”
“轰”的一声——
裴誉只觉有一道滚滚天雷自头顶劈了下来,方才所有的情绪瞬间拧作一团。
她怀孕了?!
原来方才在雪青轩,她当众抛出怀有身孕的说辞,根本不是临时编出个谎言用于脱罪,而是她早已知晓自己有孕在身!
所以沈氏才敢借着腹中孩儿做筹码,借着母亲一心偏袒梁氏、一心想让梁氏坐正妻位置的心思,以退为进提出离开裴府,也顺势彻底离开他——
原来她是真的不想同他过了!而不是在耍小性子!
想通这一层,裴誉脸上好不容易褪去的寒意瞬间回笼,脸色竟比先前还要难看数倍。
又见沈清音垂眸不语,他压下心口翻涌的戾气,对李府医问道:
“她怀了多久?”
“回公子,足足三月。”
三个月。
裴誉想起来了,三个月前,正是他奉旨南下江南查案之时。
临出发前夜,他晓得接下来至少有好几个月都碰不了她的身子,是以整夜都不曾放过她,在榻上索取了她整整七回。
她柔弱不敌,向他求饶无数次,他却只当她是在玩欲擒故纵的把戏,直到沈氏最后嗓音哑得说不出话,被褥也濡湿了好几床,他才依依不舍地松开她的腰身。
现下想来,应当就是那一夜。
那一夜他给的她最多,以至于最后她的小腹都微微隆起,所以才会在那一回怀上了他的孩子。
可转念细想,裴誉眼底又覆上一层浓重的疑色。
自他从江南查案归来至今,已是半月有余。这半月里,他与她无数次敦伦、他也无数次俯身贴近她的腹部,从未察觉过任何异样。
她的肚子平坦紧实,是半点隆起弧度也无,哪里有一丝怀孕的模样。
若不是李府医其称得上是可靠,他还真不相信她腹中竟藏着一个三月大的胎儿。
“大公子。”
李府医抬眸偷偷瞥了一眼面色阴晴不定、戾气翻涌的裴誉,又问道了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心头不禁有些发怯,却还是小心翼翼请示道:
“可否借一步说话?”
看来是她的脉象还有什么问题,却不好叫她听到。
裴誉眸光沉沉,扫了一眼静坐椅上的女人,终是抬步朝外间走去。
两人移步外廊,隔了几道门,确保沈清音一个字也听不见。
李府医才压着声音开口道:“大公子,敢问大夫人近来是否有过骤然出血、体虚腹痛的迹象?”
裴誉闻言一怔,下意识想说没有,却又忽的想起他强行逼她承欢的那夜。
那夜她出血了,他说要传府医,可她却道不必了,说她只是来了月事。
即便后来他发现她并没有来,却也只当她是在耍小脾气不愿同他同房才编出来的理由,并没有放在心上。
现下想来,并非如此。
裴誉思虑良久,声线冷沉道:“有过一次见红,但出血量不多,后来就没再出过了。”
他鲜少一次性讲这么多话,话音落下,李府医重重叹了一口长气,将头颅埋得更低。
“大公子,想来就是那回动了胎气。”
“夫人的身子本就在生小姐之时伤了元气,加之长期肝郁气滞,忧思积劳,是以胎儿发育迟缓,腹形才不似寻常妇人怀孕三月该有的模样。”
加上初时大夫人也没意识到自己怀孕,还当是暑热未消,才会日夜寝食难安。
李府医说完,本想顺势规劝裴誉,道是大夫人现下身子极虚,忌房事忌情绪起伏,需静心静养才行。
可话到嘴边,他抬眸匆匆一瞥,恰巧撞见裴誉眼底覆满的阴晴难测,不由得心头一怯,硬生生将劝说的话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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