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誉见他吞吞吐吐欲言又止的模样,心头不耐渐盛,催促道:“有话直说!”
李府医被他逼得无法,只能颤颤巍巍据实而言。
“回大公子,大夫人此番胎象略显不稳,我这里倒是有一副安胎良方,有固本培元、补益气血之效,可保夫人腹中胎儿顺利足月。”
裴誉登时捕捉到关键,“你那方子,可会伤及母体?”
“这……伤身倒也谈不上。”
李府医犹豫道:“只是……恐怕略也有些副作用。”
“女子服下,会变得易躁易怒。”
裴誉听懂了。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窗纸上映出的女人平静的侧影,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她三年如一日面无表情、万事不入心、死气沉沉、任人拿捏的模样。
方才她更是凭着这副无欲无求的样子,拿着腹中孩儿同母亲做交易,这是铁了心要离他而去哇!
裴誉心底微动,当即做了决断。
暴躁便暴躁。
易怒便易怒。
总好过她这般心如死灰、永远对他无动于衷的样子!
“无碍。”
裴誉眼底掠过一丝偏执的冷光。
“你只管开药便是。”
……
沈清音不知道李府医将裴誉叫出去作甚,可她也隐约猜得到多半是她腹中的孩子不太好。
可是,现在她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方才已经鼓起勇气求了裴誉,便是被查出当真有孕,她也做梦一般地等着裴誉松口,企盼他能成全她离开裴府的心愿。
只是,亿起刚才,她是真的不曾想到裴誉会说出那样的话——
他,在乎她?
这一句话简直比见鬼还恐怖!
须知“告白”二字,要么是两人之间早有朦胧情愫,只差一层窗纸未捅破。
是以其中一人才会攒足勇气表明心绪,而后屏息静立,忐忑等候对方发落。
再不济,也是一人对倾慕之人表达爱意,无论结果好坏。
可便是任何一种,但凡是涉及“告白”一事,定然是有一方伏小做低小心翼翼。
可裴誉做起来却为何如此理直气壮?
他自顾自剖白心意,自顾自认定这样她就会同他和解,甚至不等她一句回应,便自我感动地强行吻了她。
是的,沈清音提醒自己不要忘了,裴誉向来都是这般自以为是独断专行。
不管她接不接受,他都会将他的想法一股脑强加在她身上,根本不会顾及她是如何想的。
但她还是很惊讶,裴誉不是嫌弃她么,为何还会说出那句话?
他嫌弃她的出身,嫌弃她窝囊,嫌弃她立不起来。
怎的嫌弃她嫌弃得好好的,忽然爱起她来了!
须知裴誉对她的嫌弃并非作假,即便沈璋从前也总嫌弃她窝里横,说她独独对着亲近之人才敢流露脾性,对外人却心软得近乎无底线。
便是沿街乞讨的乞儿,她都能担心到红眼眶。
可真的嫌弃与假的嫌弃,沈清音还是分得清楚的。
譬如有一回,她同沈璋一同出门买东西,却执意将带出来的银钱尽数放进乞儿的破碗里。
沈璋急得要命,直言那人是伪装乞讨的骗子,她却怎么也不肯信,非要帮对方。
沈璋气不过,干脆拽着她躲在乞儿身后的巷子里,他们兄妹二人等啊等,一直等到宵禁梆声响起。
夜色沉沉里,只见方才还跛手跛脚乞讨的那人从容起身,蹦蹦跳跳登上一辆装潢极尽奢华的马车,那马车的规制比沈家的好上百倍。
沈清音:“……”
沈璋笑着说这下她总该信了,还埋怨她怎么平时不见对他这样好。
此事若是换了裴誉,定然要看着她冷笑一声,然后冷眼看着她不言不语,像个局外人一样看她的笑话。
纵使被人骗了许多回,可沈清音晓得自己本性便是如此。
面对外人她内敛少言,唯有在确定是真心待她、愿意纵容她的人跟前,她才敢卸下拘束偶尔放肆。
譬如在沈璋面前,譬如在罗禹面前,譬如……在凌衡面前。
想着想着,她又想远了,她想到而今再也没有人毫无保留地宠着她了。
她心心念念的辣牛肉,已是许久不曾尝过。
身在裴府这座牢笼,她一举一动都落在无数耳目眼中,是半分差错都容不得。
稍有不慎,便是铺天盖地的诘难与算计。
日日如履薄冰,步步战战兢兢,所有心神都用来勉强支撑自己活下去。
哪里还挤得出多余气力,违背与生俱来的柔弱本性、改变说两句重话就会忍不住掉眼泪的喜欢,去按照裴誉说的那般高调反击旁人的恶意。
沈清音想着想着,就将手放在了小腹上,可下一瞬,木门却是被人用脚踹开,声音不大却是气势骇人。
裴誉立在门口,周身戾气滔天,整张脸面沉如寒潭,眉眼覆满彻骨的阴冷。
随后,他踏入房中,一同进来的晚风吹得他衣袂猎猎作响。
裴誉的目光死死锁在沈清音身上,一字一顿,冷厉开口——
“沈氏,你确定想出府?”
突如其来的质问,令得沈清音骤然一怔。
她抬眸看向眼前的男人,也看清了他眼底滔天的怒火,沉默片刻,终究是轻轻点了点头。
“是的,我想。”
她想走,日日想,夜夜想。
却没料到自己这一个轻浅的点头,彻底引燃了裴誉的情绪。
男人唇角扯出一抹冷笑,他双手背在身后,同方才剖心告白之人判若两人。
“你做梦。”
他毫不犹豫碾碎她的企盼。
他往前再踏一步,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沈清音,我方才已将你的名字写入我裴家族谱,写在我的名字旁侧,所以从今往后,你生是我裴家的人,死也得是我裴家的鬼。”
沈清音懵了,她就说男人为何去同府医说个话这样久,敢情是还连夜去了一趟祠堂——
“别走神!”
裴誉道:“我提醒你,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裴家大夫人的身份,也别想摆脱我!”
“收起你那自请下堂的心思,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许想,给我安安分分留在你的悦白院好好养胎!安安稳稳把咱们的孩子生下来!”
他知晓她怨他恨他,可他绝不放手。
哪怕是做一对怨偶,哪怕往后争吵不休,他也绝不放她离开裴府半步。
恨我罢,沈清音。他想。
总之这辈子,她只能困在他身边,别无选择。
……
裴誉自大理寺审理完都察院递来的韦昌买卖官眷、强迫妇人一事的文书,归程之时,已是酉时。
落日斜垂西天,余晖铺洒长街,连日公务繁杂,又兼心绪不宁。
令得裴誉只能趁着回府这段路闭目养神,他靠在马车软垫之上,难得松弛。
只是不曾想,马车平稳行了大半路程,临近正街岔口时,车身却猛的一颤,伴着车轮细微的卡顿异响,速度随之放缓。
这一下晃动虽不剧烈,却足够将浅眠中的裴誉惊醒。
“怎么回事?”
他双眸未睁,面上先覆上一层冷沉。
“大公子……”
车帘轻轻掀开一角,南风探头进来。
“……是、是车轴卡了细碎石子,松动了些,应当没有大碍,估计很快就能修好。”
裴誉缓缓睁眼,漆黑眼眸沉静地看着他。
男人的气质不怒自威,单单一个眼神,便压得南风头皮发麻,连忙垂首补道:
“奴才想着就地修缮,要不……大人您先下车稍作等候?只是需片刻功夫,真的!我保证很快就好!”
裴誉不知道他的仆从为何会怕成这样,却只道:“嗯。”
他掀袍下车,双脚才落地,眸光随意一扫,才发觉马车停留之处,恰好正对国子监正门。
朱红正门庄严肃穆,青砖高墙古意沉沉,正是他少年求学之时,埋首苦读数载的地方。
阔别多年,此处景致依旧,裴誉才站稳片刻,门口打着哈欠送门生离开的博士便一眼认出了他。
那博士昔日曾亲自授过裴誉课业,对这个天资卓绝的学生颇有印象,连忙快步迎上前,满面欣喜道:
“下官见过裴大人!大人今日怎会恰巧途经此处?”
无人不知,裴府离皇宫仅有一墙之隔,对比之下,这国子监都算偏远了。
裴誉心道从大理寺回裴府本就要经过这条路,他都走了几百回了。
可看着眼前的博士那般一肚子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模样,裴誉到底是懒得多言,只扬了扬下巴,朝着巷口方向示意。
巷子里,南风正领着马车车夫蹲在车边忙活,哼哧哼哧清理着车轴的碎石。
博士见状了然,又望向眼前挺拔冷傲的男人,面上满是感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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