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时隔多年,这位如今的位极人臣的大理寺少卿,似乎依旧是当年那副清冷孤高、寡言少语的状元郎。
如裴誉这般容貌出众的人,早就吸引了无数道目光,眼看着国子监门口隐隐有了围观拥堵之势,博士热情相邀道: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外头还热着呢,大人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不如随下官入内,稍作歇息片刻吧罢。”
裴誉懒于挪动半步,奈何博士太过热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裴誉终究勉为其难,随他抬步走入国子监院中。
一路穿行廊庭,博士一路喋喋不休,语气满是欣喜。
“大人今日真是来得凑巧,恰逢国子监七日一回的休沐,学子们都归家了。若是换做平日,下官此刻还在堂上讲经论道呢,根本无缘得见大人一面!”
休沐……还是七日一回?
裴誉记得他在国子监读书之时,似乎一个月才休沐半日。
怎的好事都让后生赶上了!
裴誉不言不语,只冷着脸行至中院青石台,但见周遭草木葱茏,亭台依旧,皆是他熟悉的景致,过往的画面也随之浮上心头。
博士看着他俊挺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询道:
“……对了大人,近日上京人人皆传,陛下钦点您出任司宾官,不日便要出城迎接北朔使团觐朝,此事当真?”
其实他是听他女儿说的,说是她约了她那几个尚未出阁的闺中密友们,届时一道登上城门,就为了一睹昔日惊才绝艳、冠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风华。
裴誉不置可否。
博士见他没有不高兴,又顺势道:“不过……我记得历来他国使臣觐见、迎宾接礼的事宜,不是都是鸿胪寺全权负责么?”
须知赵朔也是他的学生,其早就在国子监之时便展现出了热衷交际的本领,后来赵朔被授鸿胪寺少卿一职,他们还说是实至名归。
且往年列国觐朝,无一不是由赵朔经手操办,趁机带那些外国使臣喝了不少花酒。
也不知此番,陛下为何破格交由裴誉负责。
博士问的时候没想太多,可当他话音落下,院中却瞬间安静下来。
但见裴誉依旧沉默无言,面上却又沉了些。
博士这才回过神来。
圣心决策乃是是绝密,岂是他一介国子监学官能够妄议揣测的。
更莫说还有传言道陛下要在北朔使团进京那日,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才令裴誉负责此事。
一念至此,博士当即识趣闭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风便匆忙踏入院中,对裴誉道:“公子,马车已然修缮好了。”
裴誉颔首起身,对着身侧的博士淡淡一点头,示意就此辞别。
若是换做往日心情好时,他或许真的会与这位昔日的老师多说几句。
可奈何他才被朝夕相处三年的妻子拂了颜面,实在提不起兴趣同旁人虚以委蛇。
博士连忙紧随上前,一路恭敬相送,从内院直送到国子监正门外。
直到目送裴誉行至长巷,身形消失在长街,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博士暗自苦笑。
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一时念及旧情,只记得他是当年那个天资出众的门下学生。
竟忘了眼前之人,是如今权掌刑狱、震慑朝堂,威名遍走上京的裴阎王。
国子监外巷弄曲折纵横,两人沿着窄道东拐西折往停车处走。
裴誉肩头的伤昨夜才被女人加重,一路步行,衣襟内侧沁出一层薄汗,伤口竟被汗意浸得隐隐抽痛,钝麻的痛感顺着肩胛蔓延开来。
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前面带路的南风却是越走越没底,只缩着脖子道:
“大公子,我不敢占道,这才刻意将马车停在巷尾。”
毕竟外头官道人来人往,谁都认得那豪华至极的是裴府的车驾,若是被人撞见他家公子的车占了官道,难免被人揪着把柄诟病,于公子名声不妥。
裴誉当然清楚这个道理,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然二人行出巷口,才走到马车让,便听得左侧巷中一道轻佻漂浮的少年音,突兀传入耳中——
“沈琮啊沈琮,看不出你这么厉害啊!”
那语调轻狂至极,带着高门贵胄特有的张扬。
裴誉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巷中,几名锦衣玉冠的少年正围作一团。
而被他们层层堵在中间进退不得的少年,一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与膝头还缀着补丁。
裴誉认出来了。
这不是沈氏的胞弟么?
第48章 服软(修+补)
裴誉这话问的不算突然,却叫人不好回答,尤其是除却在亲姐成婚那日之外、再没同裴誉说过一句话的沈琮来说。
沈琮搭在膝头的双手悄悄收紧,头垂得更低,直到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他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弱弱答:
“没、没有的……”
马车平稳前行,少年还是选择挽尊道:
“今日只是凑巧,仅此一回,恰好叫姐夫撞见了。”
其实自前几日便开始了,只是他不愿让母亲和两位姐姐忧心才未曾提过。
如今被裴誉撞破狼狈窘迫的一幕,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沈琮也不解,先前还好好的同窗为何会忽然对他这样。
便是连今日堂上博士对他的夸赞,他听着也颇有些阴阳怪气。
莫不是他偷画一事到底是被秦夫子发觉了?
思及此,沈琮耳根微微发红,又连忙补了一句。
“让姐夫见笑了,实在抱歉。”
裴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垂首拘谨的模样,又收回视线,面上辨不出喜怒。
车内漫长的安静压得沈琮愈发尴尬,几乎手足都不知往何处安放,正坐立难安之际,他才听得头顶那道清冷的男声缓缓响起。
“往后若再有人寻衅欺辱你,你不必忍,直接去绳愆厅寻祭酒,叫他帮你出头。”
沈琮猛地抬头,惊诧间,却又下意识摇头。
“可是……可是祭酒大人执掌整个国子监,何等忙碌,我不过是区区一名选贡生,这等小事,哪里能去祭酒大人跟前告状。”
便是他真鼓起勇气去了,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反倒有可能被那帮二世祖倒打一耙。
裴誉扫了他一眼。
“你只管去即可,国子监祭酒是我世叔。”
一句话震得沈琮脑子一空。
原来……原来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么!
自幼年父兄离世后,他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习惯了咬牙死扛,从未想过原来有人撑腰的滋味是这般踏实安稳。
沈琮心口热热的,憋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谢、谢谢姐夫。”
裴誉“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少年的谢意。
总之他帮沈家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一个沈琮不多。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沈琮犹豫片刻,攥紧袖口,还是道:
“姐夫,今日之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姐?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可以。”裴誉应允得干脆利落。
即便沈琮不说,他也不会告诉沈氏,毕竟她腹中尚且怀有他们的孩儿。
马车似乎偏离了官道,行驶起来愈发颠簸,颠簸惯了的沈琮没有感觉到,裴誉却是被这烂泥巴路震得睡不着。
他索性随手拿起放至软垫底下的卷宗,指尖轻翻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又忽的没了看下去的欲念。
裴誉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阿姐前几日,是不是回过一趟沈家?”
沈琮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以为裴誉是疑心他的阿姐偷偷拿了裴府财物贴补娘家,是要来追责迁怒阿姐的。
“是,是回过。”
但他又很快辩解道:
“但我阿姐这回来得及回的也急,什么都没带,是空着手走的。”
察觉到沈琮语速都快了几分,裴誉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何会叫他这般惊恐。
“原来她这般无礼,回娘家也空手,行,下回我好好说她。”
须知女子出嫁后便是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也算是做客,做客哪儿有空手上门的,沈氏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沈琮:“?”
他彻底懵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裴誉这话的意思根本不是问责,竟是以为他在告状说自己阿姐不懂礼数。
沈琮想,看来阿姐说的是真的,姐夫真的是个大方的人。
他此刻才算真正信了。
也是,毕竟裴府逢年过节送往沈家的贺礼,皆是顶顶好的珍稀物,便是有钱也难买,至少在花钱上,裴家还是没得说的。
可沈琮不愿裴誉误解沈清音,连忙又摆了摆手辩解道:
“不不不!姐夫你不要说我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誉将手中卷宗轻轻一合,沉静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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