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偶第三年_鹤与青【完结+番外】(123)

  纵使时隔多年,这位如今的位极人臣的大理寺少卿,似乎依旧是当年那副清冷孤高、寡言少语的状元郎。

  如裴誉这般容貌出众的人,早就吸引了无数道目光,眼看着国子监门口隐隐有了围观拥堵之势,博士热情相邀道:

  “现在太阳还没下山,外头还热着呢,大人也不知等到什么时候,不如随下官入内,稍作歇息片刻吧罢。”

  裴誉懒于挪动半步,奈何博士太过热情,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裴誉终究勉为其难,随他抬步走入国子监院中。

  一路穿行廊庭,博士一路喋喋不休,语气满是欣喜。

  “大人今日真是来得凑巧,恰逢国子监七日一回的休沐,学子们都归家了。若是换做平日,下官此刻还在堂上讲经论道呢,根本无缘得见大人一面!”

  休沐……还是七日一回?

  裴誉记得他在国子监读书之时,似乎一个月才休沐半日。

  怎的好事都让后生赶上了!

  裴誉不言不语,只冷着脸行至中院青石台,但见周遭草木葱茏,亭台依旧,皆是他熟悉的景致,过往的画面也随之浮上心头。

  博士看着他俊挺的侧脸,犹豫再三,还是忍不住问询道:

  “……对了大人,近日上京人人皆传,陛下钦点您出任司宾官,不日便要出城迎接北朔使团觐朝,此事当真?”

  其实他是听他女儿说的,说是她约了她那几个尚未出阁的闺中密友们,届时一道登上城门,就为了一睹昔日惊才绝艳、冠绝上京的定北王世子风华。

  裴誉不置可否。

  博士见他没有不高兴,又顺势道:“不过……我记得历来他国使臣觐见、迎宾接礼的事宜,不是都是鸿胪寺全权负责么?”

  须知赵朔也是他的学生,其早就在国子监之时便展现出了热衷交际的本领,后来赵朔被授鸿胪寺少卿一职,他们还说是实至名归。

  且往年列国觐朝,无一不是由赵朔经手操办,趁机带那些外国使臣喝了不少花酒。

  也不知此番,陛下为何破格交由裴誉负责。

  博士问的时候没想太多,可当他话音落下,院中却瞬间安静下来。

  但见裴誉依旧沉默无言,面上却又沉了些。

  博士这才回过神来。

  圣心决策乃是是绝密,岂是他一介国子监学官能够妄议揣测的。

  更莫说还有传言道陛下要在北朔使团进京那日,将其一网打尽,所以才令裴誉负责此事。

  一念至此,博士当即识趣闭嘴。

  不过一炷香的功夫,南风便匆忙踏入院中,对裴誉道:“公子,马车已然修缮好了。”

  裴誉颔首起身,对着身侧的博士淡淡一点头,示意就此辞别。

  若是换做往日心情好时,他或许真的会与这位昔日的老师多说几句。

  可奈何他才被朝夕相处三年的妻子拂了颜面,实在提不起兴趣同旁人虚以委蛇。

  博士连忙紧随上前,一路恭敬相送,从内院直送到国子监正门外。

  直到目送裴誉行至长巷,身形消失在长街,他才长长松了一口,抬手拭去额角薄汗。

  博士暗自苦笑。

  笑自己真是老糊涂了。

  一时念及旧情,只记得他是当年那个天资出众的门下学生。

  竟忘了眼前之人,是如今权掌刑狱、震慑朝堂,威名遍走上京的裴阎王。

  国子监外巷弄曲折纵横,两人沿着窄道东拐西折往停车处走。

  裴誉肩头的伤昨夜才被女人加重,一路步行,衣襟内侧沁出一层薄汗,伤口竟被汗意浸得隐隐抽痛,钝麻的痛感顺着肩胛蔓延开来。

  可他面上却不露分毫,前面带路的南风却是越走越没底,只缩着脖子道:

  “大公子,我不敢占道,这才刻意将马车停在巷尾。”

  毕竟外头官道人来人往,谁都认得那豪华至极的是裴府的车驾,若是被人撞见他家公子的车占了官道,难免被人揪着把柄诟病,于公子名声不妥。

  裴誉当然清楚这个道理,脸色稍稍缓和几分。

  然二人行出巷口,才走到马车让,便听得左侧巷中一道轻佻漂浮的少年音,突兀传入耳中——

  “沈琮啊沈琮,看不出你这么厉害啊!”

  那语调轻狂至极,带着高门贵胄特有的张扬。

  裴誉循声望去,只见左侧巷中,几名锦衣玉冠的少年正围作一团。

  而被他们层层堵在中间进退不得的少年,一身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与膝头还缀着补丁。

  裴誉认出来了。

  这不是沈氏的胞弟么?

  第48章 服软(修+补)

  裴誉这话问的不算突然,却叫人不好回答,尤其是除却在亲姐成婚那日之外、再没同裴誉说过一句话的沈琮来说。

  沈琮搭在膝头的双手悄悄收紧,头垂得更低,直到额前碎发遮住眉眼,他才用细若蚊蝇的声音弱弱答:

  “没、没有的……”

  马车平稳前行,少年还是选择挽尊道:

  “今日只是凑巧,仅此一回,恰好叫姐夫撞见了。”

  其实自前几日便开始了,只是他不愿让母亲和两位姐姐忧心才未曾提过。

  如今被裴誉撞破狼狈窘迫的一幕,他只觉得浑身不自在。

  但沈琮也不解,先前还好好的同窗为何会忽然对他这样。

  便是连今日堂上博士对他的夸赞,他听着也颇有些阴阳怪气。

  莫不是他偷画一事到底是被秦夫子发觉了?

  思及此,沈琮耳根微微发红,又连忙补了一句。

  “让姐夫见笑了,实在抱歉。”

  裴誉没有应声,只是静静看着少年垂首拘谨的模样,又收回视线,面上辨不出喜怒。

  车内漫长的安静压得沈琮愈发尴尬,几乎手足都不知往何处安放,正坐立难安之际,他才听得头顶那道清冷的男声缓缓响起。

  “往后若再有人寻衅欺辱你,你不必忍,直接去绳愆厅寻祭酒,叫他帮你出头。”

  沈琮猛地抬头,惊诧间,却又下意识摇头。

  “可是……可是祭酒大人执掌整个国子监,何等忙碌,我不过是区区一名选贡生,这等小事,哪里能去祭酒大人跟前告状。”

  便是他真鼓起勇气去了,怕是连大门都进不去,反倒有可能被那帮二世祖倒打一耙。

  裴誉扫了他一眼。

  “你只管去即可,国子监祭酒是我世叔。”

  一句话震得沈琮脑子一空。

  原来……原来这就是有靠山的感觉么!

  自幼年父兄离世后,他从小到大受了委屈都习惯了咬牙死扛,从未想过原来有人撑腰的滋味是这般踏实安稳。

  沈琮心口热热的,憋了许久,才支支吾吾道:

  “谢、谢谢姐夫。”

  裴誉“嗯”了一声,算是接下了少年的谢意。

  总之他帮沈家收拾烂摊子也不是一回两回了,多一个沈琮不多。

  气氛再度沉寂下来,沈琮犹豫片刻,攥紧袖口,还是道:

  “姐夫,今日之事……你能不能不要告诉我阿姐?我不想她为我担心。”

  “可以。”裴誉应允得干脆利落。

  即便沈琮不说,他也不会告诉沈氏,毕竟她腹中尚且怀有他们的孩儿。

  马车似乎偏离了官道,行驶起来愈发颠簸,颠簸惯了的沈琮没有感觉到,裴誉却是被这烂泥巴路震得睡不着。

  他索性随手拿起放至软垫底下的卷宗,指尖轻翻一页,目光落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却又忽的没了看下去的欲念。

  裴誉开口,状似随意地问道:

  “你阿姐前几日,是不是回过一趟沈家?”

  沈琮瞬间警觉起来,下意识以为裴誉是疑心他的阿姐偷偷拿了裴府财物贴补娘家,是要来追责迁怒阿姐的。

  “是,是回过。”

  但他又很快辩解道:

  “但我阿姐这回来得及回的也急,什么都没带,是空着手走的。”

  察觉到沈琮语速都快了几分,裴誉不知自己随口一句话为何会叫他这般惊恐。

  “原来她这般无礼,回娘家也空手,行,下回我好好说她。”

  须知女子出嫁后便是泼出去的水,回娘家也算是做客,做客哪儿有空手上门的,沈氏当真是小门小户出身,连这点礼数都没有。

  沈琮:“?”

  他彻底懵了,愣了好几息才反应过来裴誉这话的意思根本不是问责,竟是以为他在告状说自己阿姐不懂礼数。

  沈琮想,看来阿姐说的是真的,姐夫真的是个大方的人。

  他此刻才算真正信了。

  也是,毕竟裴府逢年过节送往沈家的贺礼,皆是顶顶好的珍稀物,便是有钱也难买,至少在花钱上,裴家还是没得说的。

  可沈琮不愿裴誉误解沈清音,连忙又摆了摆手辩解道:

  “不不不!姐夫你不要说我阿姐,我不是那个意思!”

  裴誉将手中卷宗轻轻一合,沉静目光投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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