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究竟是什么意思?”
这一道目光慑人太过,令得沈琮心头一怯,立马噤声,方才那些话再不敢说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裴誉见他这副吓破胆的模样,又想起沈氏刚嫁进来时似乎也是这般,当即将卷宗搁置一旁,阖上双眼。
马车不知行驶了多久,沈琮心中有些没底,却见男人还在闭着眼。
沈琮叹了口气,正思量着是要找些话题,还是鼓起勇气掀开车帘看看到哪里了,却又听得裴誉道:
“你可知你阿姐年少之时,是否有过倾慕的男子?”
这句话问的太过突然,没头没尾的,像一块巨石投入静水,震得沈琮浑身一僵。
他起初以为裴誉问的是他的二姐沈清箐,本还想说除了那韦昌外还能有谁。
可他一看到裴誉的模样,登时晓得了对方问的是谁。
裴誉……怎会忽然问起大姐过往之事?
莫不是发现了什么罢?
思及此处,沈琮背脊瞬间绷得笔直,指腹掐进掌心,心头大乱。
沈家无人不知,当年阿姐与定北王世子情投意合,两家长辈也都默许了这桩婚事,他们只差一步便能喜结连理。
只是后来造化弄人,大哥战死了,世子爷亦不知为何叛了国。
阿姐不得已嫁进了裴府,将这段过往一把火烧了,沈家所有人也都默契绝口不再提及此事。
沈琮迄今为止还记得,幼时他被大哥带着去上元灯会,远远见着那位恍若仙人的紫衣郎君与阿姐并肩而行。
临别时的灯火阑珊处,世子还将手覆在阿姐的眼上,隔着手背,向她落下轻柔的一吻。
那时候大哥捂着他的眼睛说:“欸欸欸你小娃娃不要看!羞死人了!”
又骂:“这王八蛋凌衡也不知道避着点人!我家的好白菜啊就这么被拱啦!”
所以即便沈琮知晓,却更清楚他的阿姐如今在裴府步步维艰,若是这番旧情真叫裴誉听去,必然会给阿姐惹来更大的麻烦。
轻则猜忌,重则折辱。
沈琮脑子转得飞快,却只喉头滚动一下,压着语调用力摇头。
“没、没有。”
车帘漏进的微光落在他的脸上,少年的眼神躲闪飘忽,紧张得不敢与裴誉对视。
裴誉闻言,睁开眼,长睫覆下,掩尽他眸底所有情绪。
“当真?”
这一声不重不轻,却带着排山倒海般的沉沉压在沈琮心头。
沈琮心脏砰砰狂跳,硬着头皮点头。
“当真。”
裴誉阖上眼,有些烦躁。
若是沈氏对他的爱意隐秘,那也就罢了。
可他记得沈氏似乎与这位胞弟感情颇好。
他想,如若真如沈四所说,沈氏未出阁时没有倾慕的男子,难不成——
难不成她是在宫宴上对他一见钟情,见色起意?
所以这才临时决定用那种见不得光的法子将他得手,毁了他的贞洁。
至于她不爱他这种可能性……
裴誉想都没想过。
马车一路不停,行了许久,沈琮耐不住闷,终于鼓足勇气伸手掀开一侧车帘,小心翼翼往外望。
却发觉不知何时天色已然暗了下来,再看这一路连绵不断的群山,他心底不由暗自惊诧——
裴誉竟是不顾路程遥远,直接将他从国子监送回了沈家!
往日这条路他徒步返回,便是脚力轻快,也得将近两个时辰。
如今沾了裴誉的光,乘这由四匹良驹牵引的马车疾驰,堪堪半个时辰,便已抵达山脚下的沈家宅院前。
沈琮踩着踏凳落地之时,人还有些发懵,他没想到自己真就这么被送了回来。
要知道三年前,阿姐嫁过去的第三日,裴誉陪阿姐一道回来之时,面上的嫌弃叫沈琮至今难以忘怀。
今日却是克服了这嫌弃,将他送了回来,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裴誉紧跟着下了马车,南风见状满心疑惑,快步上前问道:
“大人,您怎也下来了?”
裴誉环视四周,“下车透透气。”
这沈家离上京城实在是太远了,竟是在远郊群山之下。
他许久不曾坐过这般长时的马车,也几乎没经过这么烂的路,此刻脑袋竟隐隐泛起一阵眩晕,也不由得对沈氏的那对爹娘有些抱怨。
便是沈老将军再穷,当年也到底蒙受先帝嘉奖,得了一笔丰厚的安家费,还得了一间铺面,也是如今的沈家药铺。
为何不用那笔钱在上京城内购置宅院?
就算不为自己安身,也该为一众儿女谋划。
可裴誉念头一转,答案便已明晰,沈家的钱,似乎一直都被陈氏攥着。
沈琮望着近在眼前的沈家院门,连忙转过身,郑重朝裴誉深深一揖。
“多谢姐夫相送。”
君子论迹不论心,不管裴誉心里头有多看不起他们沈家,可今日实打实为他解了围、又将他送回来的事却是真的。
裴誉默然不语,倒是南风笑着上前搭话。
“沈小公子不必多礼,您是我家公子的亲小舅子,顺路捎上一程算不得什么的!”
南风话音未落,却见远处又有一辆马车缓缓行来,竟也同他们一样停在了沈家门口。
南风定睛一瞧,神色微讶,凑到裴誉身侧道:
“公子,这辆车也是咱们裴府的车马!”
三人一同望去,却见车帘掀开,走下来的是梁宛柔身边伺候的老嬷嬷。
嬷嬷一眼见到裴誉,立刻笑着上前行礼,不等裴誉开口问询,她便主动禀明来意。
“大公子,我此番前来,是来归还沈家族谱的。”
原来如此,裴誉颔首。
想来是他即将迎娶梁氏作平妻一事已经敲定,按照族中旧礼,要将裴、沈、梁三家族谱一同供奉祠堂,焚香抽签,请示先祖意向。
现下应当是已经请示完了,所以才将沈家族谱送还。
他看着族谱,对那嬷嬷直截了当问道:“卜问的结果如何?”
卜问什么?一旁的南风与沈琮皆是一头雾水,茫然看向二人。
唯有那老嬷嬷神色一僵,面上笑意几乎要挂不住,她干笑一声。
“这……”
无需多言,裴誉懂了,看来结果不太好。
裴家对外似乎十分笃信鬼神之说,百年前,裴氏先祖更是斥重金在大慈悲寺捐献一尊金佛,是以大慈悲寺的头香历来都是裴家的。
可内里却是并非这般。
裴家人做事,若是占卜得吉卦,便称是得神佛庇佑非做不可。
若是卦象不好,便改口说事在人为,任凭吉凶定下的事势必要办妥。
看嬷嬷这副神情,此番先祖之意,定然是不赞同他迎娶梁氏。
裴誉未发一言,只伸手从嬷嬷手中取过沈家的族谱,拨开泛黄的谱册,但见谱上清晰罗列着沈氏一脉的子嗣。
沈老将军名下,沈璋、沈琮之名依次在册,可二人名字中间,却赫然夹着一个裴誉从未听过也没见过的名字——
沈瑛。
裴誉抬眸看向沈琮,“你叫什么?”
除却不得已,他不喜欢记别人的名字,觉得这样会耗他的脑力和心力,便是他的母亲,裴誉也只知晓她姓梁。
沈琮下意识应声:“沈琮。‘暗云泼雨土生香,不假琮黄与璧苍’的琮。”
“你父亲只有两个儿子?”
“是。”
裴誉又将族谱凑近沈琮眼前,用指尖指向谱页上“沈瑛”二字,追问道:
“那此人是谁?”
沈琮一看,这不是阿姐么?
沈家规定只有男子才能上族谱,当年母亲怀阿姐之时肚子就没消停过一天,全家都以为会是个男孩,所以便提前将名字录入族谱。
待到降生才知是女儿,可族谱修改之事并不容易,便一直搁置,至今也未能修改。
沈琮斟酌片刻,确定这件事应当没什么不能说的,这才低声解释:
“这是我大姐。”
顶着裴誉不解的目光,沈琮道:“我大姐出生前,家里的儿子只有我大哥——”
提到沈璋,沈琮的神态有些不自然。
他继续道:“我爹娘觉得族谱之上的叔伯家都是至少两个儿子,唯独我家只记一子,面上不好看,便在大姐尚未出世时预先登名。”
“面子?”裴誉没想到儿子还能预支。
南风更是震惊道:“沈公子,你们外地人的规矩倒是挺有意思的。”
沈琮立刻纠正道:“我的户籍隶属于上京,我也是上京人。”
只是住的偏一点而已。
南风挠了挠头,歉意道:“那你们乡下人的想法,也着实特别。”
他是裴家的家生奴,跟着裴誉跟久了,早已习惯性将皇城三里之外统统视作外地。
感受到南风言语间并无恶意,沈琮也没说什么,毕竟他们沈家老宅所处的位置,比之皇宫,确实与冀州隔得更近,也确实是乡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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