扪心自问,她们都是她按着他在榻上的喜好精挑细选买来的妾室,绝对符合裴誉的心意。
他在人前不要,如今倒来同她言说不想当和尚想要纾解。
敢情这是还要她负责的意思?
裴誉本来还没觉得女人拒绝他是何意,如今再一听到她提起他为她纳妾的事,心口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对于沈氏给他纳妾一事,他实在费解。
须知世间女子,哪个不是攥着夫君的心生怕叫旁的女子抢走。
唯独沈氏拼了命将他往外推,便是她的演技再好,可也不至于时至今日还能嘴硬逞强罢?
瞧瞧她现在这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从前满心满眼都是他的模样。
一时间,裴誉还真有些质疑她对自己那矢志不渝的爱。
男人重重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几瞬,却是硬生生压住了那阵郁气,他终究什么也没说。
沈清音闭上眼,还当裴誉会强迫她、抑或者又说教她一大通。
却没想到裴誉竟真的收回了身躯。
他默然的侧过身,背对着她躺下了。
沈清音还思索着他为何这样顺着他,然而下一瞬,锦被便被裴誉狠狠一扯。
他盖被的动作极重,带起一阵凉风,轻轻扬起她了额前的碎发。
看来他又生气了。
还好,他只是自己生气,并没有迁怒于她。
沈清音松了口气,也顺势翻了个身,背对着他闭上眼,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
同床异梦的后果,便是次日清晨的清风楼雅间之内,赵朔进门时,险些没认出昔日的友人来。
裴誉素来凌厉的眉眼,此刻正覆着一层沉郁倦怠,他的双眼布满血丝,眼下还悬着两团浅浅的乌青,使得他本就棱角锋利的面容愈发冷硬,气场冷沉沉的。
坐在那里,竟活像是通宵在阴司审案、刚捉了一夜恶鬼才归神的钟馗一般。
“子俨,你昨夜干甚去了?”
赵朔吊儿郎当地在裴誉对面坐下了,靠上椅背,懒洋洋地拿起酒壶,先给裴誉斟满一杯,又给自己添上,杯盏轻碰,发出清脆一响。
他饮完一杯佳酿,笑意散漫道:“我方才上楼,恰好看见清风楼的掌柜在门口寻南风对账呢。”
“怎么?你那岳母陈氏还在月月走你的私账,宴请沈家那些穷亲戚”
清风楼是裴家的产业,这一点儿赵朔知道,他方才还听见南风还特意叮嘱那掌柜,道是这笔账万万要遮掩妥当,绝不能让大夫人知晓,更不能叫她在查账时查出端倪。
裴誉端起酒杯,指尖摩挲着略凉的杯壁,一言不发,算是默认。
赵朔啧啧两声,忍不住调侃,“有你这么个掏心掏肺的冤大头女婿,陈氏怕是夜里做梦都能笑醒。”
“不过子俨,你可得上点心。嫂夫人如今怀着身孕,本就容易心绪敏感,她母亲又是这般无休止的行事,外头还欠着一堆烂账成日等着你去平。”
“万一哪日风声漏出去,传到她耳中,惹得她动了胎气,只怕得不偿失。”
赵朔最心爱的小妾也恰有身孕,现下他是日夜小心翼翼护着,半点磕碰不敢有。
可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他光是看着都胆战心惊,心疼之余,只庆幸自己还好不是女人,不必受这份怀胎十月的苦楚。
裴誉闻言,脑海里骤然闪过从前沈氏拿着账本,对着密密麻麻的账目无从下手的模样。
他缓缓放下酒杯,“以她的本事,还发觉不了此事。”
陈氏走他的私账在这上京挥霍,欠下的赌债他也帮着还了不是一回两回,总之能用银钱解决的都是小事,他也很有信心不会叫沈氏察觉。
毕竟对她而言,真账都查不明白,还查的出假的?
赵朔语重心长道:“你别老贬低嫂夫人啊,我倒觉得她挺好的,虽说当年那事她确实做的不道德,可这三年来她对你的好我也都看在眼里,人家再怎么着也为了你拼了性命不要生了棠姐儿。”
他总愿意为漂亮的女人说话,赵朔又道:“她现在又怀了身孕,你合该好好体谅迁就人家,不要老是当那闷葫芦,整日沉默寡言的。”
“便是人家女子有什么事想问问你、想同你说话,你次次爱答不理,时间久了,谁还愿意热脸贴冷屁股。”
裴誉扫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淡淡的疑惑:“这样么?”
“那可不!”赵朔一脸笃定。
“我后院那这个妾室们之所以和睦,便是因着她们个个都觉得自己享受到的是我心头独一份的宠爱,但我什么也没做,仅仅只是她们想问什么,我便耐心答什么,便是她们不问,我也要同她们絮叨我今日晨起做了什么、日间见了何人、听闻什么趣事……”
“总之,挑着她们爱听的一一说与她们听。感情本就是聊出来,聊的多了爱也就多了。”
提及此,赵朔话锋一转,想起即将到来的秋猎,随口提议道:
“你也别整日埋在公务里熬熬熬的,抽空带嫂夫人出门散散心比什么都强,再过些时日便是秋猎了,若是嫂夫人会骑马,你便带她一同前去罢,我恰好松快松快心情。”
裴誉摇了摇头,语气笃定道:“她不会。”
先不说沈氏那唯唯诺诺的性子,怎可能学得会骑马,只怕还没上去便被马掀飞了。
单说他去过沈家,深知沈家门庭清贫,她家合府上下,仅有一匹快要死掉的老马。
且平日里轻易舍不得动用,只逢走亲访友的体面场合才勉强牵出,生怕真将老马活活累死了。
也正因如此,沈琮才每每徒步往返国子监,宁愿往返一趟近乎两个时辰也不敢乘马车。
沈家,哪里有条件让她学骑马。
说话间,小二们陆续端着菜品入内。
但见桌上菜肴色泽雅致清淡,皆是少油少腻的淮扬菜系,摆盘精致,看着也素雅,是他们这些贵族偏爱的口味。
待小二们退出门外,雅间重归安静,赵朔再度执壶,给裴誉杯中满上酒水,收敛了嬉皮笑脸,神色正经些许。
“子俨,你近来这心情似乎也太差了罢?别怪我多嘴直言,陛下此番特意越过我鸿胪寺,将迎北朔使团的差事交到你手上,内里院中你比谁都清楚。”
“私人事小,朝事天大,万万不可因儿女情长耽搁了你布局了这样久的事。”
须知裴誉的父亲裴端乃是历经先帝与燕帝的两朝元老,中间还隔了个下落不明的太子,是以裴誉年少时常随祖父入宫,几乎日日行走宫闱。
是以赵朔与裴誉相交已有二十余年,自国子监同窗之前,他们在年少时便常在宫中有照面。
所以那日裴誉问他的问题,说什么不愿同房什么的,纵使赵朔当时没想到他说的是谁,可后来回去一琢磨,便很快想出来了。
想来除却沈氏本人,再没有能叫高高在上的裴大公子问出这等问题的女人了。
裴誉不是拎不清的人,当然晓得赵朔所说。
和谈一事牵扯甚大,朝野上下与各方势力暗流涌动,无数双眼睛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光是上赶着套话的便有无数个人。
他分寸自知,绝不会因着私事在这节骨眼上功亏一篑。
沉默片刻,赵朔又压低嗓音,身子微微前倾。
“子俨,你先前问我的问题,我回去琢磨了一下,倒是有个法子,或许能解你的困局。”
赵朔道:“话本曰情由心生,可依我看,爱都是|做出来的。”
“一个女人,起初就算不爱一个男人,只要那男人将其伺候周到了,铁石心肠也能磨出情意。反之,就算初时情深意笃,可若是男人敦伦之时只顾自己爽利,不懂体恤女人,便是再好的情意早晚也消磨干净。”
他上下扫了一眼裴誉那冷硬如铁的模样,忍不住直言,
“依我看,你瞧着便不像是会在榻上伺候女子的男人——”
话音未落,裴誉一道冷光瞬间扫了过来。
那眸光沉凉锐利,唬得赵朔话音一顿,下意识抬手,讪讪一笑。
“罢了罢了,算我多嘴。不过老话讲活到老学到老,你纵使觉得无用,试着学避火图上的迁就一二,总归没坏处。”
裴誉垂眸,看向杯中澄澈酒水,心底只冷冷掠过一句嗤笑。
他裴誉生来尊贵,何曾有过需要讨好迁就旁人的时候?
纵然沈氏于他而言特殊,却也远远未曾重要到要他放下一身矜贵傲骨、伏低做小刻意讨好她伺候她的地步。
……
午后的上京长街正是最热闹的时候。
车水马龙之间,商贩的吆喝连绵不绝,沿街茶肆酒坊与绸缎脂粉铺游人络绎不绝。
裴府的马车平稳穿行在闹市之中,不同于外头的喧嚣,隔音良好的车厢里却静得只听得到男人的呼吸声。
南风本来还在慢悠悠欣赏沿途的漂亮姑娘与俊俏郎君,却忽然听得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车内传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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