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储位悬空,暗流涌动。
乌衣堂便借着这股东风四处作妖收拢人手,暗中联络各方对朝廷心存异心之人,隐隐有图谋起事的势头。
这些话不用说,也不能说,可司直晓得自己的上官知道。
他汇报完,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窗外穿堂而过的风声。
裴誉指尖抵着卷宗边缘,沉默良久,方才抛出一问。
“可查到乌衣堂自何处发源?”
司直立刻回话。
“回大人,在幽州。”
幽州。
裴誉眸光一沉。
那不是燕帝的心腹、梁骆璎的亡父驻守之地么?
……
裴誉又一众病症,那便是事情不做完不做好是绝对不会去做另一件事的。
于是他从天不亮开始处理公务,直至正午。
待他将最后一份文书签押完毕,才起身走出大理寺衙署大门。
日光炽烈,他出来时眼睛还有不习惯这刺眼。
待到终于能勉强睁开,裴誉一眼便望见马车旁立着那道矮瘦身影。
梁骆璎?
她来作甚?
裴誉脚步未顿,径直朝马车走去。
“表哥?表哥!”
梁骆璎遥遥望见那抹绯红官袍,脸颊瞬间涨起一层薄红。
却又在对上裴誉视线地那一刻心绪不由得慌乱,连忙垂落眼帘,轻声道:
“表哥,你出来啦?”
裴誉不耐应声,“不然呢?”
他都站到这里了,不是亲自出来的,还能是他的分身么?
没话说就别说了!这都什么破问题!
裴誉的戾气已然不受控制地蔓延到了梁骆璎的身上,也叫气氛登时僵住。
梁骆璎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表哥……”
还未想好如何回应,她身侧侍女却西洲连忙上前一步,代为开口道:
“裴大人,我家小姐已经在此等候您一炷香之久,您看,她的脸都被太阳晒红了。”
裴誉顺势扫了一眼,果见女子面颊上泛着晒出来的红晕。
其实梁骆璎的长相是很耐看的,但裴誉现在真的没有耐心看。
梁骆璎立刻扭头,故作娇嗔地瞪了西洲一眼。
“你怎么把这事同表哥说了!若是表哥知晓,心里定会自责的!”
“自责?”
裴誉眉峰微蹙。
“是你自己不肯撑伞,与我何干?我何来自责一说?”
梁骆璎的娇羞僵在了脸上。
表哥这是吃炸药了么?
怎的这般咄咄逼人!
裴誉懒得再多言,抬脚便要登上马车。
余光却瞥见她依旧呆呆立在原地,又想起她到底还称得上是他的救命恩人,只得顿住动作,对她沉声问道:
“你专程在此等候我,究竟所为何事?”
梁骆璎这才回神,慌忙回道:“……也没什么事的,表哥,就是我、我方才前去拜见姑母,姑母特意让我送来点心与你。”
裴誉平日在大理寺一待就是一天,正午极少回裴府用饭,晚上回去还有争分夺秒同那沈氏敦伦。
梁宛柔心疼自己儿子日日操劳,时常遣下人送来餐食点心。
只是,往日皆是府中嬷嬷前来,不曾想今日竟派了梁骆璎。
话音落,西洲双手捧出食盒递上前,南风快步上前接过。
南风再清楚不过,老夫人送的东西,大公子从来都不会吃,他都会留着肚子回去陪大夫人吃。
是以如今食盒里的东西多半要进他南风的肚子里了!想想就美!
裴誉看向梁骆璎,见她给了食盒还没走的意思,又问她:
“还有别的事?”
梁骆璎刚要摇头说无事,眼见裴誉抬手便要落下马车帘,心中一急,连忙改口。
“有!还有一事!”
她鼓起勇气抬眼望向车厢内的裴誉。
“……表哥,你晓得我乘坐的马车上回坏了,前几日方才修好。”
“未曾想方才行至半路又出了故障,一时寻不到人修缮,不知表哥可否捎我一程?”
二人婚约已定,早晚便是一家人,同乘一车本不必刻意避嫌。
裴誉稍稍皱眉,短暂沉吟后,终是吐出二字。
“上车。”
第53章 迁怒(已修)
莫不是妻子对凌衡并非一厢情愿,而是他们两情相悦——
不可能。
这个念头在裴誉的心中仅仅闪过一瞬,便在下一瞬变得无影无踪。
先不说沈清音心悦凌衡这件事已经让他胸中积满郁气,他单单想到倘若二人真的两情相悦——
那在他尚未与沈清音相识的那些年岁里,他们该有多少独处相见的机会又有过多少他无从窥见的亲密!
仅仅只是设想,裴誉便不由自主咬紧了后槽牙。
他不能接受!
车厢里一时静了下来,车轮碾过官道持续上前,发出持续不断的吱呀声响。
“表哥?”
察觉到车厢内压抑沉闷的气息,梁骆璎怯生生抬眼望向他。
“去往月老庙尚有一段路程,你忙了一整个上午,尚未未进过午膳,要不要先吃些姑母送来的点心垫垫肚子?”
她此行蹭马车是假,送点心却是真。
为了掩盖前者,她必须履行后者。
“表哥……”
裴誉尚未应声,马车帘便被一把掀开。
南风探进一颗脑袋,嬉皮笑脸道:
“公子若是不打算享用,这份口福不如赏给我罢!”
西洲立刻呵斥他道:“南风,你家主子尚且饿着肚子呢!你还一心惦记主子的吃食,真是没规矩!”
“我……我这不是……”
南风被骂的猝不及防,只能委屈地把食盒往车厢内递。
须知老夫人在大公子高中状元之前,甚少为他置办吃食,
可后来自打大公子身居高位,各类点心便开始源源不断地送过来。
所以大公子总是看也不看,便直接赏给他们这些下人。
回回皆是这般惯例,怎的今日反倒被西洲指责起来了?
难道梁姑娘不晓得自家姑母那不爱儿子、只爱官阶的脾性么?
南风都递过来,裴誉也恰巧有些饿,便伸手接过食盒,放置在车厢中央的矮木几上。
他抬手掀开盒盖,只见盒中静静摆着一枚又大又圆的面点。
质地莹润软糯,外皮似凝脂乳酪,形状看上去像个包子。
顶端却晕开了一层淡淡的胭粉色。
这外表令得裴誉不由得想起昨夜,他才曾吃过两枚与这相似的“点心”。
他吃点心之时,习惯口中噙一枚,掌心再攥一枚。
说起来,这个习惯,还是他从女儿裴栩棠那儿学来的。
起初他只觉得这般举动如同尚未断奶的婴儿,试过几次之后才察觉其中意味——
吃一只把玩一只,这样两只都属于他。
两只的主人,也该完完全全归他一人所有。
想着想着,裴誉更觉自己的呼吸凝重了几分。
他的目光凝在面点之上,头也未抬。
“此乃何物?”
梁骆璎柔声作答:“奶酪包。”
“这顶上粉色又是何物?”
“表哥,这是研磨的蝴蝶兰花粉染制而成的。”
蝴蝶兰。
裴誉记起他在江南之时,也曾见过一盆蝴蝶兰。
那花瓣底色莹白,外翻的舒展的瓣尖却是深粉色。
每当晨露凝在花苞之上,那含苞待放的媚姿,他一见便联想到了……
于是昨夜,他头一回学着避火图的模样用手侍奉她。
才恍然发觉这般景致活生生绽放在她身上之时,竟比那盘粉白交织花蕊外翻的蝴蝶兰更加动人。
如今看来,过去他看不上的避火图,并非登不得大雅的闲书,反倒藏着古人诸多智慧。
仅仅以手触碰,便有这般赏心悦目的感受。
那若是俯身以唇细细描摹那片蝶影,又该是何等光景——
裴誉脑中那靡靡的想象不受控制地蔓延,令得他衣袍下摆登时短了一截。
男人骤然察觉到异样,又意识到车厢内还有旁的女子,立刻不动声色地并拢双腿,连带着腰身也僵硬了起来。
该死的。
从前他只觉在除却榻上之外有这种念头都是低俗的。
然现下他只怨为何今日未将沈氏带来,这样便能同她在马车上来上一回!
裴誉心底又恼又躁。
他忽然觉得自己十分可笑。
明明沈清音心里头都没有他满心只惦念旁人惦念着那个该死的凌衡!
他却还因着她的美色沉沦甚至想用嘴伺候她!
凭心而论,这样一个占了他妻子的身份又不爱他的女人,凭什么值得身份尊贵的他放下身段去让她舒服?!
沈清音不配——不配!
梁骆璎坐在对面,默默将忽然裴誉合拢双腿地这一幕尽收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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