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老庙有谁得罪了他么?!
卖牌的老翁见状也慌忙跑出殿外,看着满地木牌与断落的树枝,心疼却又不敢作声。
裴誉名声在外,谁人不惧。
裴誉背对众人朝月老庙外走去,戾气骇人,头也不回。
“都别跟着我!”
梁骆璎还是提着裙摆追了过去,“那表哥,你不送我回去么?”
裴誉对南风道:“把她送回府。”
南风应声之后,又见裴誉似乎没有上车的意思,就问:
“那公子您呢?”
“我走路下山。”
话音落,裴誉再不回头,一步步地往山下走去。
……
传闻月老庙步行下山的路上,有着九千九百九十九阶青石天梯。
又有传闻说,但凡孤身登顶之人,踏尽千阶劳苦,诚心可动月老,能得一桩心之所向的良缘,
若是有情男女携手并肩,同攀这漫漫天梯,便可岁岁相守,此生风雨无隔、恩爱不离。
裴誉站在山顶,望着蜿蜒曲折、一眼看不到头的石阶。
只见两侧覆着一层湿滑的青苔,唯独中间一道被无数往来有情人亦或者说有执念之人踏得光洁发亮。
那沈清音呢?
她也走过这条路么?
裴誉收回目光,脚下步履愈发急促。
山道沿途,盛装打扮的少女们三五成群,笑语盈盈,结伴拾阶而上,叽叽喳喳说着心底倾慕的郎君。
有人眉眼含羞,说此番定要同永安王世子挂一块姻缘牌。
有人说她想好了,要将自己的名字与远在兖州的三皇子写在一处。
又有人提醒她,那你可得小心一点,毕竟是皇室,也不知这名姓能不能写。
那姑娘却是笑道:“怕什么?那昔日定北王世子名字还被挂在姻缘牌上呢,我上回就看到了!哪个当官的会这么无聊去翻看人家的姻缘牌啊!”
话音刚落,她便一眼看到了裴誉。
从她的视角看去,看不出高大的男人脸上的阴翳,只能看到他俊美的面容,和那一身衬得他愈发俊朗的绯色官服。
她想,如这样清冷出尘的大人,定然就不会做出那等翻看人家姻缘牌的无聊事罢!
似乎这几位姑娘已然认出了他,人声错落间,裴誉竟清晰听见有人笑着提起他的名字。
“我只求能得裴大人多看一眼,便知足了。”
这样的情话他听过不少,便是他同沈清音婚后,也时常有投怀送抱的女子。
那样多的女子皆慕他盛名,唯独一个她。
可偏偏,他又不争气的,只对她的身子有感觉。
再往下,又见沿途亦有不少携手同攀天梯的有情人。
山路陡峭,石阶难行,不少姑娘早就体力不支。
她们身前的郎君却是都会回过头,牵住她的手,温柔又有耐心地鼓励着她,一步步牵着她向上走。
一幕幕温情画面撞入眼底,裴誉忽然想——
沈清音当年来这月老庙,最好是一个人来的。
否则若是她也如这般,同一个男子你侬我侬地上山。
若那个男子还是凌衡……
那他真的会发疯。
……
一路疾行,裴誉不知不觉便走到了山脚。
他还记得他行至中途时,天际微风渐起,淅淅沥沥的小雨无声落下。
那雨丝朦胧如烟,细密轻柔,他几乎都没意识到。
然而待他脚步稳稳榻上最后一阶石阶,却发现不知何时,他的衣衫早已彻底湿透。
青丝沾着细碎的雨珠,贴合他的额角,衣袍吸满雨水沉甸甸贴在他的身上。
肩头处的伤口被这沁骨的凉意浸透。
裴誉立在山脚下的风里,任由细雨拂面,心底却漫出一阵无尽的自嘲。
明明只是小雨,为何会令得他全身湿透?
难不成就如同他对沈清音的感情那般,他同她夜夜同床共枕肌肤相亲,自以为掌控一切、以为自己永远收放自如、绝不会动情沉沦、不会爱上她。
所以尽情享受着她对他的好,又将她的好当做一场淅淅沥沥、微不足道的小雨。
可日复一日,岁岁年年,等他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之时,他已经再细雨中行走了许久,被她的润物细无声淋得浑身湿透,心动而不自知。
裴誉数了,从山脚下通向月老庙的天梯,不多不少,正好九千九百九十阶。
第54章 放她走(三修)
真心被辜负,但还是要上值。
但好在位高权重的男人可以选择自己的上值方式。
裴誉迈入大理寺,没有去往平日惯去的公房,而是径直走向了最深处的死牢。
大理寺的死牢与寻常监牢天差地别。
此处关押的尽是手上沾血、身负人命的死囚。
譬如前些日子被他抓捕而来的北朔细作。
死牢内终年不见天光,潮湿阴冷,血腥味混着霉腐气死死黏在空气里。
放眼望去,两侧牢房中囚徒们个个被打的遍体鳞伤血肉模糊,行走时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冷响。
当班狱卒见他亲临,即刻打了个寒颤,哆哆嗦嗦地上前请示:
“大、大人,您今日是否要亲自提审?”
裴誉压下阴火,冷静地点了点头。
“把所有的北朔细作全都拎出来。”
不多时,细作被狱卒拖拽而出,一字排开整齐地被钉缚在木制刑架之上,每个人的胸口都有一条蛇形刺青。
彼时金吾卫奉旨捉拿细作,声势那般浩大,抓捕的定然不止沈清音当日暗中救走的那一人。
裴誉笑她傻,来都来了也不晓得多救几个。
还真当她的凌衡哥哥是大善人呐!
只派两个细作来照顾她么?!
须知这群被凌衡派来潜伏在上京各处的北朔暗线,尽数是土生土长的大齐汉人。
却不知被凌衡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甘愿抛妻弃子叛国,只为做他的爪牙。
他们背弃故土、残害同胞,隐于朝廷、宫中、市井。
除却探情报传密信,还行暗杀之举,手上沾满了无数大齐无辜百姓的鲜血。
裴誉冷眼扫过身前那一张张麻木的脸,接过狱卒递来的长鞭。
这些天,这些人在他的手段之下,几乎什么都招了。
可交代的那些事情,却大多数是他自己也能查到的、不痛不痒的事。
唯有他们胸口的那方蛇形刺青。
无论裴誉怎么逼问,他们都不肯答。
鞭身浓重的腥铁锈味扑面而来,上面的纹路早已被陈年血垢浸透发黑,且其上还裹着一圈铁质倒刺,打在人的身上勾皮带肉。
裴誉再不多言,手腕骤然发力。
长鞭破空落下,带着十成的力道,不偏不倚扫过一排细作的前胸。
“啪——”
“啪——”
接连几声脆响响彻在寂静的死牢,随之而来地便是皮肉开裂的声音。
他不针对一人,也不偏心一处,只是一鞭接着一鞭,从头至尾、逐个逐个狠狠抽下。
裴誉落下的每一鞭都用尽全力,加之他极其本就极大,鞭痕深可见骨。旧血未干,新血又涌。
“……本官再问你们一回,你们为何甘愿效忠凌衡?”
他低沉冰冷的声线再度发出诘问。
起初,这群细作皆是咬牙硬扛,闭口不言,似乎忠诚极了。
可裴誉又不会真的叫他们死,一旁就有医者侯着。
会在他们即将落气之时将他们从鬼门关拉回来,为他们重新养好身子,再被拉出来给裴誉提审。
一死了之尚且可以接受,然皮肉之痛摧筋蚀骨。
连番酷刑之下,无人能够久撑。
终于有人撑不住,痛得浑身颤抖,嘶哑着嗓音崩溃开口。
“世子仁厚……于我有再造之恩!”
“当年我同家人流离失所,幸得世子收容才不致死!”
“世子很好,是大圣人,此生能为世子效力,我万死不辞!”
一人开口,余下之人接连附和。
句句皆是感念凌衡恩德。
字字皆是誓死追随的赤诚。
他们称颂他仁善、宽厚、重情重义……
说他是值得他们交出性命的良主。
整整一排人,没有一个人说凌衡的不是。
唯独队伍正中央那名领头的细作,尽管身上早已被鞭打至此,依旧死死咬着牙不肯说。
裴誉缓缓收鞭,踱步到他身前。
男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趁其不备,骤然伸出手,指尖精准扣住穿透对方琵琶骨的玄铁圆锁环。
裴誉将那铁环攥紧,猛地朝外狠狠一扯——
“啊啊啊啊啊!!”
那人的尖叫声夹杂着筋骨错位的闷响。
穿透肩胛的铁锁硬生生拉扯着骨缝,那细作双目暴突,浑身剧烈地痉挛起来,痛得几乎当场昏厥,只觉锁骨都要被裴誉生生抽离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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