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界或许不知,可大理寺上下无人不晓。
裴誉之所以能从无数囚徒口中撬出消息,靠的从来不是寻常的刑讯。
他最狠最绝最让人闻风丧胆的,便是这扒皮抽骨的手段。
在直毁肉身之前,意志又算得了什么。
极致的剧痛席卷全身,领头细作终于扛不住,艰难挤出一句:
“世子……不像你……为他做事,我等……心甘情愿……”
依旧是称颂。
裴誉静静听着,听着这群人都在称颂凌衡的大恩大德。
忽然,低低地笑了。
那笑意极浅,浮在唇角,却半点不达眼底,反而透着一种近乎疯魔的戏谑。
他怎不知,短暂同窗的凌衡,居然是这么好的人?
狱卒不知自己上官为何发笑,却见到他们一向不迟到不早退的裴大人,居然头一回没到酉时便走了!
他还没来得及说,大人先前递来检验的人皮面具有新进展了呢!
……
“你确定外头当真没人?”
沈清音心有余悸,小心翼翼将半个脑袋探出木门。
却依旧是紧绷着便是,四下反复张望。
“夫人放心,真的没人!”
竹苓也不知自家夫人为何连日以来心惊胆战,一点儿风吹草动都吓得不行,还常常自言自语。
却还是紧随其后,笃定回话:
“我方才绕着全府仔细瞧过了,这个点,主子们都在用晚膳,府里下人也大多在当差,您就放心出来罢!”
得到准话,沈清音悬着的心才稍稍落地,轻手轻脚踏出房门。
竹苓果然没骗她,府中寂寂,连通裴府的长廊亦空无一人。
主仆二人一路畅通无阻,径直往后院柴房走去。
柴房本就是裴府中最偏僻破败的一处,常年无人打理,低矮逼仄。
竹苓伸手一把推开门板,扬起的灰尘扑面而来。
沈清音下意识抬手用衣袖捂住口鼻,终究慢了半拍,细碎的尘灰钻进她鼻腔,呛得她接连低咳两声。
待烟尘稍稍落定,她才看清柴房内里。
只见茅草堆积满地,腐烂的味道混杂着尘土气,刺鼻难闻。
而那个污蔑她的奶娘正被粗重的铁链锁着手脚,狼狈地蜷缩在角落的草堆。
许久不见天光,忽的看见门外亮光,她下意识眯眼闪躲。
适应片刻后,她看清立在门前的沈清音,忽然尖利地笑了起来。
“怎么,大夫人特地过来,是看我笑话来了?”
竹苓当即厉声反驳,“你胡说什么!夫人心善,是特意过来救你的!”
“哦?救我?”奶娘扯着嘶哑的嗓子狂笑。
“她能有这么好心?”
沈清音压下嗓子的不适,缓步走上前,神色平静道:
“……没有什么好心不好心的,不过是念在你悉心照料棠姐儿两年,才想将你害我的事一笔勾销。我现在便放你走,你赶快离开裴府,再也不要回来。”
说着,沈清音俯身,想要解开锁着奶娘手脚的铁锁。
然而就在她指尖即将触到铁链的刹那,奶娘却是如泥被钓上岸的鱼一般剧烈地扭动起来。
铁链摩擦着地面,划出一连串刺耳的声音。
沈清音本就心神虚弱,被这突兀的声响吓得捂着耳朵连连往后退。
然而脚下一个不稳,后退时她被门槛绊住,身子失衡。
眼看就要重重摔倒在地,幸好竹苓眼疾手快,快步上前扯住她的胳膊,才不至于酿成大祸。
惊魂未定之间,竹苓回过头恶狠狠瞪着奶娘。
“你个不识好歹的东西!当初夫人就该早些将你发卖了!”
奶娘道:“我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好心!”
竹苓怒极,“夫人待我们这些下人何其仁厚,你不思报恩反倒背主,良心遭狗吃啦?”
“仁厚?”奶娘眼底猩红。
“她自己是仁厚了,可曾想过我们这些悦白院的下人在府里的感受!”
她死死盯着脸色发白的沈清音。
“夫人在这裴府任由人家欺负,自个儿软弱便也罢了,可我们这些跟着你的下人呢?”
“我每月老老实实领自己的俸禄,都要被管事一通刁难!被旁的院子的主子嫌弃也就罢了,居然连二夫人和三夫人的奶娘也给我脸色排挤我!跟着你这个主子才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沈清音这才意识到,难怪她的兰花被毁坏的那日,这奶娘会向着钧哥儿和铮哥儿的奶娘说话,还帮她们教训棠姐儿。
敢情是早就嫌弃她了。
那日是趁机递交投名状呢。
竹苓气得脸色涨红,连忙制止。
“你休要再胡言乱语!”
说着,她就要扶沈清音出去。
但奶娘已彻底癫狂,积压许久的怨气尽数爆发,哑着嗓子嘶吼道:
“我为何不能说!我说的句句属实!”
“大夫人,你识人不清善恶不辨!你以为三夫人只害了你这两回吗?!你以为你兄长当年之事同三夫人的父亲没有关系吗?!”
这些都是她从铮哥儿的奶娘那里听来的。
“还有,那架小木水车根本就不是大公子夺走毁坏的!不过是我随口编造的谎话,你便傻傻全信了!还去同公子吵架!”
“大夫人你真的好蠢呐!你空有一副菩萨心肠却毫无自保之力,对你好的人你不珍惜!对你差的人你傻乎乎受人家蒙骗!”
“我早就开始算计你了,你却一点儿都没察觉到!还来救我!我用你救么!三夫人早就答应来救我了!”
一句又一句信息量极大的话语砸了过来,沈清音听的是浑身僵冷,血液几乎凝固。
她怔怔立在原地,耳边只剩奶娘哑利的声音。
不等她缓过神,更恶毒的话便接踵而至——
奶娘冷笑道:“大夫人,你的贴身手帕频频寻不到,你难道就没怀疑过是有人拿了么?”
“我告诉你!是二公子!是裴詹!”
“钧哥儿抓周宴上我亲眼看到他捡走了你的帕子!后来他还悄悄来悦白院偷了好几条!”
“夫人你可真傻啊!你难道没意识到二公子看你的眼神是那样龌龊,全然不是叔嫂间该有的!”
“你说,他偷藏你的手帕,还能用来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
不过是将手帕想成她,百般亵渎。
只这一瞬,沈清音更觉一股极致的恶心感冲上头顶。
她再也克制不住,捂着嘴猛地转身,踉跄冲出柴房。
行至转角,她撑着墙壁弯着身子,大口大口地呕吐了起来。
直到将临出门前喝下的那碗安胎药全吐干净后,她的头发已经被汗全黏在了脸上。
就在她好不容易平息些许,还没来得及直起身子,余光却忽然瞥见一双男子的长靴——
“大嫂?”
她猛地抬头,却见裴詹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面前。
他看着她,皱眉道:
“大嫂?你怎会在此处?又怎会吐得这般厉害?可是身子不适?需不需要我为你请府医来!”
整个裴家,请不到府医的也就只有大嫂一人。
他似乎还不知她怀孕了,看她的眼神是那般真诚,脸上的关切也不似作伪。
可落在沈清音眼里,裴詹此人,却比世间最污秽的东西还要令人作呕。
“月——”她又捂着腹部干呕一声。
裴詹惊的又靠近她几分,他甚至还掏出了一只手帕递给她。
“大嫂你没事罢?大嫂我扶你回去休息可好?”
“别过来!你不要过来!”
方才奶娘的话尚且盘旋在沈清音脑海,再对上他此刻看似无害的眉眼、和她手中那方洁白的手帕,极致的惊惧与恶寒倏然席卷沈清音全身。
“你、你滚!你不要靠近我!”
她吓得失声尖叫,浑身颤抖,不敢再看他一眼,竟是疯了似的一面剧烈干呕,一面往悦白院的方向狂奔。
老天爷!老天爷!
这个裴府还有正常人吗?!
这里会吃人!
这里的每一个人不是想害她就是想睡她!
心慌意乱之下,她的额头甚至还重重撞上了长廊的柱子,眼前一黑后又开始冒金星。
但沈清音却根本不敢停下,她只想赶紧逃离那片窒息的恐惧,回到她仅剩的安全窝。
路上的一众仆从见状,都纷纷放下了手中的事。
他们看着一边狂奔一边呕吐一边嘴里念念有词的夫人,皆是目瞪口呆。
大夫人莫不是疯了罢?!
待到沈清音终于冲回悦白院内间,做的第一件事便落锁房门。
然后她也顾不上身上脏不脏了,只是手脚发软地扑到床上,扯过厚重的锦被,死死蒙住自己的头,整个人蜷缩在被褥最深处,控制不住地瑟瑟发抖。
檀郎!
檀郎你快回来罢!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mono.college/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