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音躲在棉被里惊恐大哭。
他们都想害我!
都想害死我啊!
竹苓紧随其后追进来。
“夫人,大夫人。”
方才的夫人跑的是那样快,浑像是有鬼在后面追她似的。
竹苓眼眶发红,行至沈清音塌边,对着被子里的女人轻唤安抚。
“大夫人,您不要信那奶娘的话,许是她胡诌的也未尝可知。”
她很疑惑,明明夫人过去遇到了更过分的事,却也没有哪一回如这般失态。
且无论她如何劝慰,躲着的女人却始终一言不发。
整床锦被都在颤动,沈清音将自己单薄的身子蜷缩成一团。
感受到无边的恐惧与恶心将她彻底吞噬,她崩溃极了,能做的事却只有小声的呜咽。
裴誉推门入内时,见到的便是这一幕。
床榻上的被子高高隆起,有个人死死缩在其中,似乎是在发抖,隐约还能听见哭声。
他眼底寒光一瞬沉落,回头冷声看向立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竹苓。
“到底怎么回事。”
谁将沈清音吓成这个样子的?
竹苓只能将方才柴房里发生的一切尽数告知给裴誉,包括裴詹偷了夫人的手帕这件事。
然出乎竹苓意料的是,大公子这回一点儿也不平静,而是整张脸黑透,眉宇间戾气愈发浓重。
才从死牢压下的燥戾再度破土而出,裴誉的嗓音冷得刺骨。
“南风!”
南风闻声即刻入内。
“去柴房。”
裴誉吩咐道:“给那奶娘加倍灌下哑药,今日之内立刻交给人牙子发卖,倒贴银两也好,不准她再出现在上京地界!”
“是!”南风退了出去。
屋内再度安静下来,竹苓看着床榻上依旧惊惧颤抖的沈清音,心头忐忑,斟酌再三还是小声补了一句。
“大公子,夫人前去柴房前,刚喝了一碗安胎药……现下这般,会不会是受安胎药影响。”
不知是不是错觉,竹苓感觉大公子似乎愈来愈关心夫人了。
三年来,她还是头一回听大公子一口气说方才那么多话。
安胎药。
裴誉的眉心跳了跳。
依稀记得李府医开药之时,似乎同他提过一嘴,道是这安胎药药性偏烈,固本安胎极好,唯独药性催动气血,容易引得妇人情绪起伏。
但他当时听着只当是能叫她发些怒,甚至还希望借着药效,能让她真的立起来,最好发一通火。
可现下看来,便是给一只兔子喂下猛药,也不能指望这只兔子去单挑狼群。
顶多就是叫兔子哭的大声些罢了。
看着女人的情况,裴誉再不敢大意,立刻将照身贴丢给竹苓。
“快去请李府医即来!”
医署的人惯会看人下菜碟,竹苓去的话,多半是请不来府医的,所以才需要他的照身贴。
“欸!”竹苓应声冲了出去。
待到屋内只剩他与沈清音,裴誉行至她的榻前,伸出手,轻轻抚上了她颤抖的背脊。
“莫怕,我在,我会保护你。”
他又说:“裴詹的事我早就知道了,你放心,我已经替你处置过他了,我打了他一顿,他以后再也不敢招惹你了,你是我裴誉的妻,你什么都不要怕,一切有我。”
他本意是好的。
然后,他就看到,妻子抖得更加厉害了。
怎么回事?
她为何会怕他?
他可是她的丈夫啊!
他会替她出头!
她合该依赖他才对!
裴誉只觉心脏跳的厉害,甚至还在隐隐作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李府医便背着药箱匆匆赶来,立在外间等候传唤。
裴誉移步走出内间,对李府医神色凝重道:
“我问你,你开的这款安胎药,会不会致使服用之人无端惶恐惊惧?”
“无端惶恐惊惧……?”
李府医闻言仔细思忖片刻。
他想说,人的惶恐惊惧不会是无端的,只会本来就有,顶多就是在药物的作用下被放大了而已。
可是他看着头顶杀气腾腾的男人,到底还是不敢将这话说出来,只道:
“回大人,我行医至今,只见过孕妇服此药后心绪敏感、易悲易怒的先例,从未有过您说的症状。”
“不过,也不排除千人千面。”
说罢,李府医竟从怀中掏出一本泛黄的小册,又取出炭笔,当着裴誉的面记录了起来。
裴誉目光扫过那本不起眼的小册,不悦道:
“你这是在做甚?”
李府医笔尖一顿,老实答道:“大人有所不知,我李家世代行医,祖训留传,但凡所遇疑难异症,皆要存档。”
他说着,顺口补充道:“其实各行各业皆是如此,譬如工匠琢器、书生著书,都是把自己独到的东西记下来,日后若是传世,亦可补药典所缺,求得一个青史留名——”
“工匠琢器?”
裴誉又犯了疑心病。
电光火石之间,他忽然想起了曾经在妻子这里看到的那本书。
似乎是叫什么……
《瑛刻物集》?
李府医说的对,无论是医者还是工匠,但凡有独门技艺的皆会著书传之后世。
如沈清音那般惊才绝艳的雕工,能雕出精巧的木水车、能做出杀人的袖箭,怎会放着通天的手艺白白失传。
眼看着李府医来了也没用,裴誉又命南风入宫,请宫中太医赶来为沈清音诊治。
这是他作为天子近臣的殊遇。
谁知南风奔波一趟,太医没能请来,反倒请来了一名巫医。
巫医乃是大齐与北朔交界处的异族人,裴誉没想到会在上京见到。
南风也害怕这装束怪异的人,但他还是凑近裴誉低声道:
“公子,陛下还未醒,太医们都守着呢。不过贵妃娘娘听闻夫人受惊,便好心将为陛下诊治的巫医派过来了,说她保管能治好大夫人的病。”
裴誉眸色微沉。
早前他筹备疏浚宫中荷池,曾恳请燕帝张贴皇榜广征民间奇工巧匠,当时燕帝说他小题大做,说什么也不肯应允。
怎的如今龙体抱恙,反倒愿意征求巫医术了?
说话间,那巫医自南风身后缓步走出。
她是个老妇人,满脸沟壑褶皱,皮肉干枯松垮。
刚踏出两步,竟掏出布巾,呕出一大口鲜血。
众人皆是一惊,巫医却极其淡然,只用布巾慢条斯理擦净嘴角血迹,抬眼望向裴誉。
“裴大人不必惊慌,这并非是老朽身患恶疾,而是我承接了陛下的病气。”
“我巫医一族治病,便是以身引症,承接病患病痛,再亲身试药,方能找准病根。”
见裴誉依旧有些防备,她又道:“大人可知贵妃娘娘怀孕一事?这便是我的功劳。”
须知赵贵妃在二十年前被燕帝强夺之后,就一直身子不好,生下静宁公主后更是亏空。
这么多年来盛宠不衰,却始终没能怀上孩子。
朝中传言,陛下之所以将同旁的妃子生下的三位皇子皆外封,为的就是将来扶赵贵妃的儿子上位。
如今赵贵妃隔了十几年,老蚌又要生珠,看来这巫医是真的有些本事。
裴誉这才信服,引她踏入内间。
巫医一进去,就看到躲在被子里发抖的女人。
她缓步行至榻边,放柔语调,连着轻唤两声。
“好姑娘,好姑娘,你将你的手伸出来给我可好?”
然后,裴誉就眼睁睁看着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只见方才还对他那般抗拒的沈清音,竟顺从地从被隙里,递出一截纤细的手腕。
沈清音!
她居然宁愿相信一个见都没见过的巫医,也不愿意相信他吗?!
裴誉盯着巫医搭上她的腕脉,然而只是片刻功夫,巫医却忽然抽搐起来,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震慑。
等其抬眼撞见裴誉的刹那,她更是吓得连滚带爬向后挣动,慌乱中还被自己绊倒在地。
裴誉不解地问巫医,“你这是在作甚?”
老巫医似乎是受沈清音的感染,对裴誉有着发自本能的恐惧,她颤抖着说:
“裴、裴大人!夫人心里怕极了!她想要逃离此地!她不想留在这里!”
裴誉心头戾气陡生,冷声道:“够了!出去。”
巫医被南风拎着衣领提了出去,竹苓也怔然退下。
屋内,再度剩下他,自己床榻上蜷缩的女人。
“沈清音,你演技不错啊。”
裴誉朝着被褥沉声开口。
“你到底想要如何?你出来,面对面同我好好说。”
他笃定她此番是在装蒜,所做所为不过是为了博他同情,逼他答应她的请求。
可回应裴誉的,依旧是死寂。
男人气极反笑,朝着空气别过脸,然后叉着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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