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女人还是没反应,他不再多费口舌,而是选择行至她榻前,屈膝蹲下,拉开她拔步床的抽屉,快速取出了那本《瑛刻物集》。
书页装帧雅致,字体与凌衡的一模一样。
裴誉想,就算是她找这样那样的旁人,来模仿凌衡的字,这本书,也定然是她的珍重之物。
“这本《瑛刻物集》,是你的罢?”
他捏着书卷一角,似乎对这上面的字的颇为嫌弃。
然后,裴誉将其凑近烛台,直到纸张距离跳动的火苗仅有寸许,他道:
“沈清音,你再不出来,我便将它烧了。”
苦涩如同不可遏制的暗流。
“你忍心这么好看的字,就这么付之一炬么?”
裴誉的本意是用这本书威胁她出来,可当他真的说出这些话,却又忍不住暗暗祈祷:
他希望她不要出来,最好还是如抗拒他那般抗拒这本书。
他不能接受她不爱他,但若是一定要说的话,他希望她也不会爱旁人。
然后,裴誉就将书册往下挪了挪。
直到书页即将被引燃的瞬间,被褥终于被掀开,他看到沈清音慌慌张张冲了出来。
“不!不要!求你不要烧掉它!”
女人衣衫散乱满头大汗,长发披在肩头黏在头上。
她甚至来不及蹬上鞋袜,便赤着双足踩在冰凉地砖上踉跄着扑到他的膝边。
眼见书卷离烛火近在咫尺,转瞬便能燃起火苗,她惯来无神的眼眸登时涌上浓烈的恐慌。
沈清音跪在裴誉面前,抱着他的膝盖,一双手在他的腿上胡乱的抓,哀求的声音哽咽破碎。
“……裴誉,我求你求求你不要这样,别烧掉这本书我求你了这是他留给我仅剩不多的东西了!我求你了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我不疯了我真的我可以听你的!”
女人的胡言乱语,裴誉却是每个字都听了进去。
他额上的青筋跳了跳,直到这时候他才确定她没有在演戏,而像是真的疯了。
“你竟是这般爱慕凌衡?”
爱慕都出幻觉了,将叫人临摹的书当成了凌衡亲笔——
呵,过去的定北王世子便是再闲的发慌,也不至于给同窗的胞妹著书罢!
沈清音心神大乱,听到他的问题未曾思索便脱口而出。
“是,是的!我爱他!我爱他!”
她已经疯到不知道自己是在丈夫面前坦诚自己爱的是另一个男人了。
她只是说:“裴誉,我求求你,你不要烧这本书好不好?”
见裴誉的手没有丝毫要收回来的意思,沈清音急得甚至松开了抱着他的手,开始给他磕头。
裴誉一见她这架势就晓得她要做什么——
“沈清音!你干什么!你给我起来!”
他没给女人朝他磕头的机会,只是单手拎着她的衣领将她扯了起来。
却耐不住求他心切的女人又要跪下。
“起来!”
裴誉只好将手中的书卷随手掷了出去,两只手臂猛地发力将她架了起来。
“谁教你为了一本书给人下跪的!你动不动就下跪我有让你跪吗!你没有尊严吗!起来!”
他之所以教她,就是想让他自己立起来!他不喜欢她那样任人宰割的软弱模样!
他希望她能争气!做裴家堂堂正正说一不二的大夫人!
可沈清音早已哭得神志昏沉,什么话语都听不进去,只一个劲地拼命摇头。
即便身子已被他牢牢架住,却依旧挣扎着想要屈膝,一心要重新跪在他跟前,都没注意到裴誉已经将那本书丢了。
胡乱扭动间,她的手肘重重撞上裴誉的左肩。
“嘶——”
刹那间,痛感自伤口处炸开,疼的他头晕目眩,却比不上心如刀绞。
“沈清音!你给我冷静一些!”
裴誉倒吸一口凉气,抓住她的力道却半分不减。
他看着她的眼泪从漂亮的眼睛中大颗大颗地的滑落,他的声音更添上一层压抑的沙哑。
“你睁开眼睛看看!我已经把书丢了!”
裴誉给她看自己空空的手。
“我不烧你的书!你不要再为了这本书哭了行不行!”
话音落,一贯倨傲的天之骄子,只觉自己的一颗心,已被她碾作尘泥。
他想说这样的书他也可以帮她写,他的字比凌衡的更好看更有辨识度。
他甚至可以帮她刊印叫她真的青史留名,百年后提及木匠,人人都会想起有位厉害的沈娘子。
但他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人的心一旦有所寄托,旁人无论付出多少,终究难以撼动。
他不是比不过凌衡,只是命运不公,叫他认识她比她认识凌衡晚了那样久。
女人还在哭。
裴誉想,若是换做另一个人,敢这样同他做对、还对别的男人有私情。
他大可依律将其拘押,几番审讯之下,不愁得不到想要的答案与结果。
可是。
他看着眼前的女人,那么漂亮,那么楚楚可怜。
她乌黑的发丝随风拂过他鼻尖,带着清香。
她额头上还有一道鲜红的疤,也不知道才从哪里撞来的。
她泪眼婆娑,整个人软软地贴在他的身躯上,像是被抽空了灵魂。
裴誉忽然不知该对她作何处置了。
可他也忘不了那夜他让她喊他“世子爷”之时,她那不自知盈满爱意的双眼。
更可笑的是,依着他的骄傲,妻子爱的男人都爱到这个份上了,他甚至都没想到同她和离。
夜已深,昏暗的烛光将他的轮廓映的愈发锋利。
裴誉勾起唇角,眼里掠过一丝哀凉。
“你想离开裴府?”
巫医说的。
沈清音听到这话,面上登时燃起希冀,疯狂地点头。
她想!她早就想离开了!
“好。”
裴誉俯身,一只手将她的身子拎正,另一只手捏住她的下颌,迫使她抬头看向自己。
“我成全你。”
就算不知为何裴府对他来说是锦衣玉食的天堂,唯一的缺点仅仅是没有人情味。
对她来说却会是洪水猛兽,避之不及。
但既然他的真心,她视如敝屣。
那他倒要看看,看看离了他的庇护,她一个大着肚子的女人一个叛将家的女儿,带着一个只会拖累她的娘家,又该怎么在这座皇城活下去!
……
皇宫荷池边上,日光灼人,裴誉一大早就顶着眼下的两团乌青来监工了。
工匠们轮番盯着木水车运转,哗啦的汲水声持续不断。
随着最后一口池水被抽离,领头的罗瓦匠扬声高喊一声号子,偌大一方的荷池终于彻底干,池底只剩大片黑沉湿滑的淤泥,散发着土腥气。
裴誉立在池边石阶上,目光沉沉朝下望去。
果然见到淤泥中央赫然现出两处暗道口,一条通道宽阔通畅,另一条狭窄逼仄,像是被很多泥草堵住,一疏一堵。
罗瓦匠行至裴誉身边道:“大人,那条堵了的通道便是活水的来源,是我堵的,不堵的话这水是抽不干的。”
裴誉“嗯”了一声。
罗瓦匠又问:“那大人是否要亲自下池查验?”
裴誉点了点头。
罗瓦匠连忙示意一众工匠向旁侧退让开来,为裴誉腾出通路。
但他们等了许久,裴誉依旧静立原地,一动不动。
罗瓦匠心底不由得纳闷,不知这位大理寺少卿是何用意。
半天不下去,是怕水么?
可这池子里已经没水了啊!
直到南风提着一双水靴快步赶来,裴誉从容换上后,才深吸一口气,踏入池底。
就算没有水,可他对这方荷池还是有阴影。
但是现在为了沈清音,他也不得不忍着恐惧下去了。
罗瓦匠瞧在眼里,还当他是臭美。
毕竟这男人平日里光是来监工都要打扮的华丽精致,如今下淤泥查验密道,竟还要特意换鞋。
似乎昔年的定北王世子也颇为在意装束。
啧。
音娘怎的总同骚包的男人扯上关系。
一个冷骚,一个热骚。
裴誉被一行侍卫夹着,沿着通道向内深入。
洞内阴暗潮湿,空气浑浊,裴誉用丝帕捂住口鼻,好在很快就看到了光亮。
前行引路的侍卫率先穿出暗洞出口,却在踏出洞口的刹那猛地顿住脚步,慌忙回头,望向尚在隧洞的裴誉,满是震惊。
“裴、裴大人!这外头……竟是长乐坊!”
裴誉毫不意外地走出暗道口,抬眼望向那幢不断传出丝竹管乐声的高楼,面上浮现出勾起一抹冷峭的笑意,他对身后之人道:
“速速去礼部尚书府请胡元明将军前来见我!”
待到胡元明策马赶至长乐坊之时,远远便察觉气氛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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